花儿们灿烂地笑着,有心的鸟儿们站在树枝上赞美着太阳带来的好心情。

duoduo 4 2021-06-12

  当孩子们跑过的时候,鸟儿就会受到惊吓,扑棱着翅膀飞向草丛、房顶。那惊慌失措的举动,反而会把无心打扰鸟儿清歌的孩子们吓一跳。

  温暖湿润的空气很清新,该是最适合出游的天气。于是打电话约朋友去湖边走走,朋友偏偏回娘家了。只好简单收拾一下仪容,穿好休闲装,信步向湖边走去。我要去看看几天前看过的荷花什么样了,去拾捡蜻蜓点水的镜头。顺着风向,无需兰舟画舫,去闻闻现实版的荷花香。

  沿途的路面是今年新修的,很光滑。虽然不断地有车子驶过,还是不见灰尘。当然这也得归功于湿润的环境。遥想去年的这个季节,小城四周都翻盖楼房,一些主干路陆续修整,灰尘弥漫在整个小城的空中。打开窗户,肉眼就可以看见尘埃狂舞,耳膜中随时充斥着各种杂音混响曲。

  那时候,很少有人悠闲地出来散步,人们都乐于躲在家中躲避污染。即使是家里,主妇们也要比平时劳累,光洁的地面一天要清理好几次,外出的衣服更不用提了。因为我有咽喉炎,怕烟和灰尘,自然减少了外出散步的次数,只是局限于小区的广场里简单活动一下腰身而已。

  如今的小城已然焕然一新,新盖的楼房四处林立,翻修的偏僻路面虽然由于偷工减料,不久之后就剥离了光滑的外衣,但是毕竟是平坦的,雨后不至于污水四溅了。走在这样的环境中,把一片阳光捂在掌心里,心情是愉悦的。喜欢捋着阳光的发梢,静静地想着暖暖的心事。

  拿出手机,打开音乐,心情沉浸在音乐传来的旋律里。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湖边。波光嶙峋的水面,在夕照里流光溢彩,一浪一浪的水流推动着碧绿的波光顺风涌动。微笑爬满三三两两的游人的嘴角,他们是这湖天的常客。只有我是独行的,好在还有那掠水而过的一只剪燕陪着我。忽然熟悉的旋律,扰乱了我因湖水的静谧而趋于平静的心湖。那是刘欢的《情怨》:

  “每一次无眠,你都浮现。你驾你的小船,云里雾间。多少年情不断,多么想抱你怀间。过眼的红颜风吹云散,唯有你的双眼在我心间。相爱人最怕有情无缘,常相思却不能常相依恋。放眼环天水蓝,你就在天水之间。这绵绵情怨竟又重现。每一次危难,你都相援。你无私的体贴,暖我心田……”

  这首歌是刘欢为电视连续剧《胡雪岩》所做的片尾曲。是唱给胡雪岩的那些红颜知己们听,也是唱给他自己听的。歌曲表现了在他处于人生困境的时候,知己们给予他的帮助以及他在沉默中的动容;唱他们彼此相爱却天各一方绵绵不尽的相思;唱他处在人生凄凉晚景,回想起这些女人们曾经的体贴,温暖他心田时的那种感念……

  歌词里可以瞥见那些苍凉中的回忆、幽怨中的怀念甚至泪光中的愧疚,就是点点滴滴、丝丝如屡的情怨,是彼此于绝望心境中的一丝慰藉。不仅如此,也许还因为拥有着这一份情怨,而让晦涩不明的人生暮年,竟也尚存了些许余温。

  记得初听的时候是去年五一之前,那时我带着孩子去哈尔滨进行高考前的体育集训。白天我独自呆在宾馆里,百无聊赖的时候,点击进了我的音乐群。我平时也喜欢音乐,听见好的表演,来了兴致,偶尔也在群里展示一下只适合自娱的弹唱。就在要退出的时候,听见了一个认识不久的朋友唱起了这首歌,心一下子就被旋律紧紧地抓住了。

  待到那个叫做一砖的朋友满怀深情地唱完,急忙打开聊天窗口,问了歌名,百度后记下了简谱。从此这首歌也就成了我最喜欢弹唱的一首歌了。

  也许是因为天生多愁善感;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人事变迁;也许是看多了太多的情感小说;也许是我对京剧腔调的特殊喜爱,初次听到这首歌我便被感动的秋水盈盈,心一次次被柔婉旖旎、又不失大气奔放的旋律湿润了,折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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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时期诗歌的新镜像(修订版)

  新时期诗歌的新镜像

  ——简论“朦胧诗”和“第三代”诗歌的审美特点

         

   内容提要 本文以新时期有影响的两个诗歌现象“朦胧诗”和“第三代”诗歌为对象,探讨诗歌在新时期审美特点的新变化。全文着重于诗歌审美特征变化的背景、原因、特点及创作文本的分析。“朦胧诗”以象征美学为特征,其审美视角表现为:一、凸现个人本体,表现自我;二、注重个人直觉和心理加工;三、追求意象的象征性;四、创新诗体形式和语言。“第三代”诗具有反价值的后现代审美倾向:一、在审美形态上反崇高;二、在艺术方式上非意象。“第三代”诗追寻的是一种本真的生存状态和“零度语言描述”。

  关键词 审美 “朦胧诗” “第三代” 象征

   反崇高 反意象

   新时期诗歌创作最鲜明的特征是审美观念的更新。

   审美特征是文艺特质的感性显现。

   “五四”以来的新诗发展史已告诉我们:在开放变革的时代,诗人才能竟出,诗坛才会繁荣。新时期正是处于一个开放发展的社会时期,由此带来诗人艺术观念的变异。诗歌的内容和形式也随之改变。而这种变化又同诗人的审美心理结构的变化是分不开的。

   诗歌作为一种艺术品,它必然也应该向真善美的统一方面而发展。在诗美的追求上还应有更高的要求。老诗人艾青早在30年代就以形象的比喻指出:“我们的诗神是驾着纯金的三轮马车,在生活的旷野上驰骋的。那三个轮子,闪着同等的光芒,以同样庄严的隆隆声震响着的,就是真善美。”⑴ 真善美的统一是诗歌创作应该达到的完美的艺术境地。由于思想解放运动带来的诗人和广大读者审美观念的变化,人们对诗美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在诗的王国里,人们已不满足于对一人一事的真实描绘或诗作内容的健康正确,而是要求打开一个更广阔的审美天地。

   一般来说,诗美即指通过语言文字这一表达感情的符号,创造出美的形象,美的意境,给人以美的愉悦。当然这种美是和真善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既然美是诗歌的主要属性之一,审美便是诗歌的根本特征。在诗歌的创作和欣赏过程中,它也是具体的感性的显现:其一,形象化是艺术美的主要加工形式;其二,与形象化密切相关的是情感性的特征。布拉德雷在《为诗而辩》中说:“诗人向我们说了一件事物,但是在这件事物里,却潜藏着一切事物的奥秘。他说了他所要说的,然而,他的意趣都好象暗中指向着它自身以外,或者说竟是扩展到无限之境。”⑵ 这种无限之境便是诗歌中的意境。意境最能包蕴作品的形象性与情感性的整体意义最能概括诗歌的审美特征。

  社会的急剧变革和外来文化的渗透冲击着我们的传统思维方式,我们民族性的文化心理,道德观念,生活习俗,人际关系,情感特征,审美视角都发生着巨大的变化。诗人们重新开掘与认识隐藏在情感深处的诗的美学,去捕捉折射在个人情感光辉中的时代的影子。诗人刘湛秋指出:“诗是抒情与思辨的美学,它既是吹笛的女神,又有哲学家的风采,不管是侧重社会功能还是侧重艺术功能,当前社会都需要新诗透露新的价值观念和新的感情,这样,诗人不可能不在题材、角度、手法、形式、意象、语言甚至诗的视觉形象上进行种种的探索,追求大胆的创新。老一辈的手法与表现已不能满足变革中的人们的审美需求了。这种在诗歌艺术上的竞争正在使我们的诗歌走向丰富成熟。”⑶

  我国新诗正是在这样的时代发展和文艺发展的背景之下,产生了审美观念的嬗变。中国诗歌在近百年的变化是剧烈的也是频繁的。“假如我们对新诗的历史加以考察,大致可以把它归纳成这样几个阶段:新诗的孕育期(1899―1917):新诗的诞生期(1917―1921):新诗的探索期(1922―1937):新诗的成熟期(1938―1978):新诗的蜕变期(1979―现在)。新诗在这几个时期里,既进行着诗体的建构,又进行着诗学的选择。诗体的建构有为新诗成熟而进行的形式探索,但诗体选择又和诗学主张联系在一起。这就形成了诗体和诗学交互影响,错综发展的局面。”⑷ 新时期正吻合着新诗的蜕变期。在这一开放变革的时代,诗人辈出,诗学主张和观念在不断地发展变幻。根据诗歌审美特征变化的走向,以朦胧诗—“第三代”这两个诗歌革新潮流的“镜像”⑸来论述一下新时期诗歌审美特征的新变化。

   一 “朦胧诗”:象征美学的追寻与重建

   1979年3月《诗刊》发表了北岛的《回答》,接着顾城的《一代人》,《远和近》,舒婷的《祖国呵,我亲爱的祖国》等诗陆续发表。这些诗以全新的诗歌体式和美学原则,令世人惊骇,很快引起了激烈的争论。1980年第八期《诗刊》发表了章明《令人气闷的朦胧》一文,文中批评了老诗人杜运燮的《秋》和青年诗人李小雨的《夜》两首诗,批评有人“把诗写得十分晦涩怪僻,是一大堆支离破碎的印象,叫人读了几遍也得不到一个明确的印象,似懂非懂,半懂不懂,甚至完全不懂,百思不得其解。”“这种诗体,也就姑且名之为‘朦胧体’吧。”于是有了“朦胧体”之称。这一词本是带有贬义的,但经过诗坛的激烈争论已被人们承认,并且受到欢迎。在这场争论中,“三个崛起”(谢冕《在新的崛起面前》,孙绍振《新的美学原则在崛起》,徐敬亚《崛起的诗群》)集中反映了朦胧诗的哲学美学和诗歌思维方式,诗歌表现方式的根本转变。出现这一艺术革新潮流的因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社会生活出现了变化,世界激荡万千,与此相应的人的内心世界也异常复杂,要求把握表现这一对象的艺术方法,艺术手段做出调整和更新。“文化大革命”期间的动乱和复杂的社会矛盾以及现实世界的纷乱无序的社会情状,在敏感的诗人的心灵屏幕上投下了复杂的影象。对于世界,他们产生了难以把握的困惑。尽管还有诗人以现成的单一观念来试图概括“时代精神”,然而对于肯思索的诗人来说,他们更倾向于把一个时代的情绪,把人的精神世界理解为千变万化的迷宫,交叉小径的花园,回响着庞杂的交响音乐。

   当代诗在“文化大革命”中已僵化到了极点,一群青年诗人不满此种诗风并以叛逆者的姿态从事他们的诗歌艺术活动。《今天》创刊号的致读者中引用了马克思的“你们并不要求玫瑰花和紫罗兰散发出同样的芳香,但你们为什么却要求世界上最丰富的东西——精神只能有一种存在形式”之后,尖锐地指出“‘四人帮’的文化专制主义就是只准精神具有一种存在形式,即虚伪的形式;只准文坛上开一种花朵,即黑色的花朵。而今天,在血泊中升起黎明的今天,我们需要的是开放在人们内心的深处的花朵。”这些话道出了多少人的心声啊!在这种情况下,诗歌不革新就难以生存,就难以为读者所接受。艺术革新的潮流必将涌动。

   艺术革新潮流的出现,也是诗人主体意识增强的结果。“文革”期间,大多数诗人的内心自省和外界观察意识处于被动状态之中,对自己精神个性的把握是模糊含混不清的。70年代以后,诗人开始能够对世界做出较为清醒的观察和对精神个体独立地位进行确认。

   在诗歌艺术革新潮流中,诗,最早,在某种程度上被当为艺术实验的对象:探索,发现人对世界和自身感受的多种可能性和途径。“朦胧诗”内形式的变化,必将引起外形式的变化,从诗情诗意的传达,谴词造句的方式,诗行,节奏,韵律乃至标点都对传统诗歌进行了一次反叛,从而形成了一种新诗体。与传统的现实主义诗歌相比,朦胧诗在思维方式,表现方式和审美视角的不同有以下几点。

   〈一〉 回复诗歌抒情艺术特征

   凸现个人本体,表现自我

   现实主义诗歌以反映生活,唱出时代的强音作为自己的崇高职责和价值标准,而朦胧诗是把个人作为最高的价值准则。顾城说:“这种诗之所以新,是因为它出现了‘自我’”。“过去的文艺,诗,一直在宣扬一种非我的‘我’,即自我取消,自我毁灭的‘我’。如‘我’在什么面前,是一粒沙子,一颗铺路石子,一个齿轮,螺丝钉。总之,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会思考,怀疑,有七情六欲的人。”⑹ 孙绍振在《新的美学原则在崛起》中提出了社会学与美学的不一致性,强调表现自我,“如果说传统的美学原则比较强调社会与美学的一致,那么革新者则比较强调二者的不同。表面上是一种美学原则的分歧,实质上是人的价值标准的分歧。”被朦胧诗人高举着的是“表现自我”的旗帜。

   对自由人格的追求,是对封建专制对法西斯的奴性人格的一种否定,是现代人主体精神的闪光。这种追求在舒婷的诗歌中表现为对人格平等的要求,在中国,尤其是对女性这显得更为重要。她在《致橡树》中写道:”我如果爱你…… / 绝不学攀援的凌霄花 /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 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这些诗句表现了知识女性的自觉与自强,也通过恋爱观表现出民族文化心理现代化的趋势。这种追求在顾城,江河,杨炼等人的诗歌中,则表现为人的创造精神的自由发挥,人的自我价值的肯定和实现。顾城在《不要说了,我不屈服》中写道:“虽然我要自由 / 就象一棵草 / 要移动身上的石块 / 就象向日葵 / 索取自己的王冠 / 我要天空…… / 一片被微风冲淡的蓝色 / 让诗句渐渐散开 / 象波浪 / 传递着果实”。梁小斌《彩陶壶》中说:“我懂得 / 任何刽子手都不敢杀害 / 我的爱美,善良,源远流长的灵魂”。杨炼则在《自由》中骄傲地宣布:“我创造自己的语言 / 那在冬天荡漾绿色和蓬勃的力量”。

  

   <二> 视角转变由外向内

  注重个人直觉和心理加工

   现实主义诗歌以现实为认知对象,它采取外向视角,从现实中发现诗意,开掘生活的诗与美。因此,现实主义诗歌创作思维的核心是发现。现代主义把人作为认知对象,它不再对客观现实倾注多少兴趣,而是体验人在现实中的处境。“诗是非常独特的领域,在这里寻常的逻辑沉默了,被理智和法则规定的世界开始解体,色彩,音响,形象的界限消失了,时间和空间被超越,仿佛回到了宇宙的初创期。世界开始重新组合,于是产生了变形——诗人通过它洞悉世界的奥秘和自己真实的命运。”一位诗人在强调诗人对外界现实主观驱使力,强调艺术创造者主体对客体的重新组合能力时如是说。这样,个体的感觉,情绪便成了诗歌所要表达的主要内容,诗歌创作的思维方式由注重发现向内转为注重感觉。

   “他们不屑于作时代精神的号筒,也不屑于表现自我感情世界以外的丰功伟绩……他们和我们五十年代的颂歌传统和六十年代战歌传统有所不同,不是直接去赞美生活,而是追求生活溶解在心灵中的秘密。”⑺ 比如顾城的《远和近》:“你 / 一会看我 / 一会看云 // 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 / 你看云时很近”。这首诗不在于从形象中表现出那种诗意,而着力传达出这种情境之下的感觉。《远和近》传达的正是西方现代主义关于对人的认识——人与人是无法理解和沟通的,人与人之间在相互疏远和戒备。再看舒婷的《路遇》:“凤凰树突然倾斜 / 自行车的铃声悬浮在空间 / 地球飞速地倒转 / 回到十年前的那一夜 // 凤凰树重又轻轻摇曳 / 铃声把碎碎的花香抛在悸动的长街 / 黑暗弥合来又渗开去 / 记忆的天光和你的月光重迭 // 也许一切都不曾发生 / 不过是旧路引起我的错觉 / 即使一切都已发生过 / 我也习惯了不再流泪”。这首诗中“凤凰树”和“自行车铃声”是两个很重要的意象,这两个意象的动感,相当准确地传达出“我”与“你”在相遇时一刹那间的心理感受。“倾斜”,“悬浮”,“摇曳”,“悸动”,这些词语把诗人内心世界的不平衡,激动,兴奋乃至那些只可意会的微妙心理全部揭示出来了。现实中的凤凰树不会倾斜;铃声的悬浮,也只能是心理的感觉,虽然这些意象是非现实的,但是诗人的内在感觉却是真的,现实的。从中,我们可以看出朦胧诗的诗学观念旨在传达诗人的感觉,它不去揭示也无需点明生活的意义,所以在诗体上就特别“朦胧”。相对于现实主义诗歌从生活中发现诗意,通过形象创造展示诗意,最后升华为哲理,即景―情―理的创作思维方式,朦胧诗确实是一种诗学观念和诗歌思维的根本转变。

   <三> 放逐赋比兴

  追求意象的象征性

   “哲学抽象地思考着世界;诗则是具体地说明着世界”⑻ 这是诗歌与哲学的区别。即使是具体地说明世界,现实主义诗歌与朦胧诗由于诗歌思维方式的不同,其表现方式也必然相异。现实主义诗歌的社会本体的诗歌观念,决定了它是一种外向视角,即或诗歌作为表达情感的艺术,它也是通过赋比兴或直抒胸臆来表达。现实主义诗歌的诗歌形象带有一定的“现实性”,即使在特定情感之下产生感觉变形,它也是通过比喻、夸张、起兴、虚实相生等手段加以实现。现实主义诗歌非常重视想象,联想在创作中的地位,但无论想象如何奇异、超拔,人们总能从诗歌形象中找到本体和喻体的关系,或明喻、或暗喻、或隐喻、或起兴、或联想。郭小川的《厦门风姿》,便是总体构思中厦门和祖国两个事物的叠合,形象创造中的繁复层叠的想象,这些都是通过比兴和铺陈来实现的。总之,赋比兴是现实主义诗歌创造形象的基本手段。

   现代主义文学认知对象和认知方式的“向内转”,导致了它表现方式的转变。它不屑于描摹现实,而只是把外部形象作为折射主体情绪的“工具”。外部形象如何对它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形象能否反映主体的情感、意向,心理。于是,外部形象不再是客观的存在,而是在主体情感投射下产生的扭曲、变形。这样,物象就变为心象,或曰称之为“意象”。朦胧诗就是通过意象或意象连缀,暗示诗人的情感、意向、心理。朦胧诗的诗意不需要特别指出,完全靠意象暗示,所以我们说朦胧诗是一种象征主义诗歌。

   朦胧诗作为一种象征主义诗歌,它的主要表现手段就是意象的运用。象征手法起于李普斯的“移情说”——诗人把自己的生命信息输送到无理智,无思维的外界之中,心中翻滚的色彩喷出来染遍对应景物。读者隐掉景物的实体,感受到的是诗人的色彩与情绪,这就是象征手法的美学意义。 象征手法由于它的暗示性,适于表达抽象的意识和情绪,在使用中与其它手法相交错,因而构成了诗的朦胧美。

   因为象征是朦胧诗的美学基础,意象是象征主义诗学的一个核心范畴。让我们来侧重探讨以意象运用为表现手段的象征,其构思特点和表现特点。

   1 总体象征。这类诗的构思产生于一个总体象征的获得,虽然围绕这个整体象征也展开形象的铺陈,但这些形象不是写实的,而是具有一定象征意蕴的意象。以王小妮的《碾子沟里,蹲着一个石匠》为例。“丁当,丁当, / 碾子沟里蹲着一个石匠。 / 棉衣跟石头一般颜色, / 眼光跟石头一样呆滞, / 身躯跟石头一个形状。”诗歌以白描的手法刻画了一个终日在山里打石头的老人,但诗并不在意为老人造像,而是通过这样一个石雕似的老人,传达出诗人对石匠麻木呆滞的哀惋和对人性觉醒的期待。老人的形象实际是一种人的生存状态的写照或称之为象征。

   2 对应象征。这类诗有两个象征形象,并且在它们的相互关系中传达出诗人某种情感或社会意识。如王小妮的《风在响》通过大风天走过我身边的两个人——“一个老人”“手,捂着头顶的 / 厚厚的棉帽”;“一个孩子”“撒一把彩色的纸屑 / 立刻在风中飘扬”——让人体会到沉滞保守的可悲和朝气蓬勃的活力。在诗中,老人和孩子都是意象,并在他们的对应关系中传达诗人的情感倾向。舒婷的《致橡树》,《双桅船》也是对应象征的运用。前者以橡树和木棉的对应关系表达一种“仿佛永远分离, / 却又终身相依”的现代爱情观念,这是女性自我觉醒的产物。后者以船和岸不断分离又不断相遇,“你在我的航程上 / 我在你的视线里”,船和岸便是两个对应的意象,象征着真挚的爱情和友谊。

   3 并列象征。两个以上同类意象并列起来,共同表现某种诗意。顾城的《弧线》便是运用了并列象征的手法。“鸟儿在疾风中 / 迅速转向 // 少年去拣拾 / 一枚分币 // 葡萄藤因幻想 / 而延伸的触丝 // 海浪因退缩 / 而耸起的脊背”。这首诗并列了四个意象,如果不是以标题《弧线》来贯穿,是很难理解它们所表达的诗意。由于朦胧诗主题的多义性,我们或许可以意会出它所暗示出来的人性的扭曲,对现代人在急剧变革中的反思,对社会和人生的理解。舒婷的《思念》也是如此:“一幅色彩缤纷但缺乏线条的挂图, / 一题清纯然而无解的代数, / 一具独弦琴,拨动檐雨的念珠, / 一双达不到彼岸的桨橹。 // 蓓蕾一般默默地等待, / 夕阳一般遥遥地注目, / 也许藏有一个重洋, / 但流出来,只是两颗泪珠。”这首诗第一节的四个意象并列连缀起来,传达“思念”的深切,但诗人并不点明,只有到读了第二节时,才意会到这种深挚的思念。象征主义诗歌强调暗示,常将几个意象连缀起来,以强化这种暗示,增加诗的形象美和意韵美。

   4 复合象征。有的意象连缀并不是并列关系,而是合起来,共同创造一种诗的情境或传达一个诗的意向。北岛的《峭壁上的窗户》有密集的意象群:“黄蜂用危险的姿势催开花朵 / 信已发出,一年中的一天 / 受潮的火柴不再照亮我 / 狼群穿过那些变成了树的人们 / 雪堆骤然融化,表盘上 / 冬天的沉默断断续续 / 穿凿岩石的并不是纯净的水 / 炊烟被利斧砍断/笔直地停留在空中 / 阳光的虎皮条纹从墙上滑落 / 石头生长,梦没有方向 / 散落在草丛中的生命 / 向上寻找语言,星星 / 迸裂,那发情的河 / 把无数生锈的弹片冲向城市 / 从阴沟里发出凶险的灌木 / 在市场上,女人们抢购着春天”。这首诗几乎一句一个意象,令人目不暇接,而诗意所在未着一字,实在晦涩难懂。如果我们联系北岛所处的时代及他所走过的路,我们就可以体味出北岛运用十多个意象,暗示的是“文革”的虚伪,无情,荒诞,凶险的本质面貌,这些意象复合起来,构成的是一种对于“文革”的感觉和印象。

   5 情节象征。有的诗象征物不是一个形象,而是一个情节,构成情节象征。“黑夜 / 像一群又一群 / 蒙面人 / 悄悄走近我 / 低语 / 然后走开 / 我失去了梦 / 口袋里只剩下最小的分币 / ‘我被劫了’ / 我对太阳说 / 太阳去追赶黑夜 / 又被另一群黑夜 / 所追赶”。顾城的《案件》一诗中的情节当然不是一个真实的案件,而只是顾城黑色的眼睛赶不走黑暗寻不着光明的一个象征。

   6 指事象征。它常以“我是某某”这种指事形式捕获象征物,取代传统诗歌那种明喻,暗喻,起兴,借代等修辞方式,以一种非逻辑的句式表达情感。舒婷的《祖国呵,我亲爱的祖国》便是指事象征的一个典型。“我是你河边破旧的老水车, / 数百年来纺着疲倦的歌; / 我是你额上熏黑的矿灯, / 照在你历史的隧洞里蜗行摸索; / 我是干瘪的稻穗;是失修的路基; / 是淤滩上的驳船 / 把纤绳深深 / 勒进你的肩膊; / ——祖国呵!”我与“水车”“矿灯”“稻穗”“路基”是不对等的,只是一种象征,藉此来表达一种特殊的情感意向。这种指事意象的运用增强了诗的可读性和形象美。

   7 场面象征。场面描写在传统诗歌中有较多的运用,它着力于追求诗的意境,在意境中体现诗人的思想感情。由于诗意主要反映在诗人对外界景象的审美关系上,意境便成为传统诗歌美学的核心。传统诗歌的意境在对外部景物进行描写时,由于有主体情感的介入而产生夸张或变形,但诗人和读者还都是把它当作客观事物认知的。朦胧诗作为象征主义诗歌,它对自然景物的描写就不是客观自在物,而是一种心灵的写照,一种情感的暗示。比如顾城的《草原》:“黑色的草原 / 溶化着 / 漆黑了透明的风 // 月光却干干净净 / 被困惑收拢着 / 银亮的羊群 / 一动不动 // 让我看看你 // 你的眼睛 / 在熟悉的眼里 / 为什么还那样陌生”以传统的现实主义诗歌观念来看,《草原》描写了一个静谧,幽深的意境,表达了诗人凄清,寂寥的情绪。但这并没有触及到这首诗真正的主旨,必须以象征主义诗学观念来解析它,体味它。在《草原》这首诗里,草原,月光,风,羊群,羊的眼睛,都不能只是理解为实在物,而应是诗人情感的象征物,顾城以他“黑色的眼睛”看草原,草原以及风都被黑色染透,这黑色的草原便成了顾城眼中的世界之象征物;月光是诗人的一线理想,还保持着纯洁;羊群象征着那些自我意识没有觉醒的芸芸众生,所以他们与诗人两眼对视,彼此也是那样的陌生。在这首诗里,顾城以他牧师般的怜悯,对芸芸众生的麻木表示了悲哀,并对世界黑暗的浓重感觉到困惑。

  朦胧诗的艺术革新和审美指向,主要表现为对意象的重视及象征手法的运用。诗人注重以客观的外物来外化诗人的内心隐秘和感情内涵,追求外物与内心的撞击,相互渗透而形成意象。意象的象征暗示使诗歌具有了朦胧美。

   <四> 突破旧规范

   创新诗体形式和语言

   作为对六七十年代当代诗的“骈文”化的逆反,朦胧诗在诗体上朝着偏重散文化的自由诗的方向发展。六七十年代诗在语言,节奏,韵律上人工雕琢的匠气,那种讲究排比,对偶,韵脚的体式,因感情和形式的造作而为读者所厌弃。自然,朴素的诗风逐渐占据主要地位。“为什么丹红不能表现悲哀?为什么黛青不能表现欢乐?为什么太阳只配朱砂?除非消灭光线吧。我决定:不给丰收以金黄,不给希望以翠绿。”⑼ 这反映了七十年代末一部分诗人重建新的,有着诗人个性特征的语言世界之迫切愿望。他们寻找发挥汉语揭示传达人的情感和心理的多层次的功能和语言结构上曲折婉转的方法。他们的努力给走向粗疏干涸的诗的语言“沙漠”带来了滋润的水分。

   朦胧诗在分节、建行、节奏、押韵乃至标点符号等诗的形式因素方面,全面地反抗着传统的规范,表现出一种自由化,散文化的特点。“现代人的感情波动性大,逻辑关系强而多变。诗,作为感情流动后的文字定型,建筑结构要依存于诗的内在情绪,既遵从于诗人的内心节奏。用文字方砖修筑心灵曲线、或起伏、或断裂,外化出来才是真正的诗的形式结构体。”⑽ 朦胧诗诗句的长短差别很大,有时故意利用抛词的手法切断诗句;不讲究押韵,只传达内心的节奏,即或有韵也很疏散;不讲究分节,有时一贯到底,即或分节,也常常是节的大小分得相差悬殊而无规律;常不用标点,诗行中间的有的以空格代替等。所有这些,都表明朦胧诗口语化,自由化的追求具有一种朦胧美。

   二 “第三代”:反价值的后现代审美倾向

   朦胧诗作为建国以来在诗歌平地上所崛起的高度,在历史上将不会磨平。它同现实主义诗歌,政治抒情诗,寓言诗在审美上的锐变而成为新时期诗歌园地里的一处奇异的风景,异彩纷呈。当然也有其局限性,它主要使用象征,暗示等艺术手法,使其主题往往多义,不易被人把握,会给欣赏带来困难。它不适于表现政治性,鼓动性强的内容。

   在1983―1984年的一段时间里,谢冕,孙绍振,徐敬亚的三个“崛起”被当作一股“逆流”遭到严厉的批判。批评者认为:“以《在新的崛起面前》《新的美学原则在崛起》和《崛起的诗群》为代表的错误理论,它们程度不同并越来越系统地背离了社会主义的文艺方向和道路,比起文学领域中的错误理论更完整,更放肆。对它们给诗歌创作和诗歌理论带来的混乱和损害是不能低估的。”⑾ 这样对新诗潮的讨论,便离开了讨论本身,成为这一时期诗歌界令人瞩目的政治批评事件。理论的介入不仅扩大了朦胧诗的影响,也使朦胧诗人们加强了自觉意识,他们从理论上审视和建设自己,反省自身的不足。1984年底,北岛、舒婷、顾城、江河、杨炼等经过一段时间的艺术自省和调整之后进入创作的新阶段。他们最初创作中的社会政治意识有很大程度的削弱转为对民族历史文化对人类生存状态的关照和审视。

   在1984年,出现了新的现象:受朦胧诗的感召,在朦胧诗受到激烈批评期间走上诗坛的更年轻的诗作者,他们一方面是在朦胧诗的影响下成长起来的,另一方面又努力摆脱这种影响而试图更前进一步。“大学未毕业以前我写过约两百首诗,但绝无例外是一些深受刺激的模仿之作,除了证明某种令人生疑的‘才气’外似乎缺乏必要的意义。我早就对自己不满了,它的外在方式就是反对曾经激励过我们的那些‘朦胧’诗人。”“在大学文学社里,我的‘同志’有杨争光、小君等。工作以后,我陆续接触了于坚、王寅、小海、丁当、曾珉、吕德安。大家都处于无形的压力之中,同时也感受到了某种无法把握的希望。”“这场美学上的反抗是共时的。”⑿ 这种反抗也与当时思想大解放,青年思维活跃等紧密相连。各种文化思潮涌入国门,“垮掉的一代”“黑色幽默”“存在主义”以及“后现代主义”与年轻的学子和诗人们产生着强烈的共鸣。他们喊出了“打倒北岛”“pass舒婷”的口号,而表现出更加强烈的“先锋意识”。评论家们将他们命名为“第三代”⒀ “新生代”“后新诗潮”“后崛起”“后朦胧”等。

   “第三代”经历了1984年至1985年的潜伏期之后,到了1986年,进入全面的喧哗骚动时期。特别是1986年底的“中国诗坛1986‘现代诗群大展”,更是展现了先锋诗坛的全貌式景观。1988年结集为《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观1986―1988》。一般来说,这种以前倾姿态突进的实验诗,大致呈现两种生存形态:一是以“整体主义”和“新传统主义”为代表的后期朦胧诗的文化流倾向。还包括“走向民族文化意识”深层的“大浪潮现代诗学会”,推崇东方神秘主义,老庄哲学和佛教禅宗的“东方人”,以及“从混沌的历史中心繁殖诗的蝎子”螫行而上之虎的“太极诗”和“自入真化之境”的“求道诗”等等。再就是以“他们”“非非主义”为中心的非文化诗的生长,包括反崇高反意象的“莽汉诗”“大学生诗歌”以及反技巧重语言及生命的“海上诗群”。当时诗歌社团林立,各种主义纷纷出炉,仅《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观1986―1988》一书中出现的就达到68种之多。他们各自保持着独异的特色,但也有共同的追求,相互交错补充,甚至对立,共同汇集成为实验诗歌的洪峰浪潮,呈现出不同于朦胧诗的新的创作倾向和审美思潮。对于“第三代 ”审美特征的分析主要指向以“他们”“非非主义”“大学生诗派”为代表的实验诗歌。

   在“第三代”诗人看来,朦胧诗解放自我,淡化诗的政治角色的反现实的姿态,所表现的恰恰是一种泛化的社会政治意识。这种对诗的现实政治感,历史感和文化感的强化,都是妄图使诗歌变为抽象理性的载体。还有第三代诗人对既有文化价值的怀疑和清算 。“非文化”“反价值”便成为“第三代”诗潮的最闪烁的标志和出发点。他们试图重新建立一个本体世界,使之重现人和世界的本来面目。从杨炼的《大雁塔》(“我被固定在这里 / 山峰似的一动不动 / 墓碑似的一动不动 / 记录下民族的痛苦和生命”)到韩东的《有关大雁塔》(“有关大雁塔 / 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 / 我们爬上去 / 看看四周的风景 / 然后再下来” )我们可以明显地体会到“第三代”诗学的思想基础便是奠定在非文化反价值意识之上的,他们企图超越文化的樊篱,而回到诗的本体世界,这个本体世界的任何事物,均是借助语言的形式而呈现出来的原生状态。在朦胧诗中,“崇高”是文化所呈现出来的一种美学形态,而“意象”则是文化得以存在的形式。因而“非崇高”,“非意象”便构成了“第三代”诗歌非文化反价值的标志。

       <一> 非崇高:消解文化的审美形态

    崇高是一种艺术具有的质的规定性的美学范畴。介于浪漫主义或批判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之间的朦胧诗,总体上便是一种崇高型的艺术。北岛,舒婷等朦胧诗人们和那个悲剧性的年代一起沦落,沉浮,对那个过往的世界,对时代的脉搏也就格外敏感,不可避免地感染上了那个时代的典型情绪:忧患与怀疑。加上中国知识分子所固有的历史责任感和他们所特有的英雄意识,其崇高感也就自然而然地弥漫在或深沉或优雅的诗意氛围之中。而“新生代”诗人毕竟面对着刚刚诞生的新生活,更为重要的是,他们没有经历那个令人悲愤的年代,因而,回忆对他们来说就是等同于一个遥远而又陌生的故事,他们与那个怀旧情绪的世界和艺术格格不入。因此,“新生代”的反叛是可以预料的必然事件,是在走他们自己的路,唱自己的歌!《大学生诗报》曾以《对现存诗歌审美观念的毁灭性突破》的标题宣言道:“现代派对生活的回答是——我不相信;大学生诗派是——我这样生活。”这可看作是对两代诗人不同生活态度的最好诠释。“新生代”诗人怀着对生活的认同心理,认为人并非朦胧诗人所表现的或想象的那个样子,他并不崇高,甚至有些卑下,或者说人既非崇高也非卑下,他不过如此地生活着;而生活也并非总是悲剧,甚至也可以说有点喜剧性,或者说生活既非悲剧,也非喜剧,他不过如此存在着,“就是这样”“一切都是这样”(韩东:《你见过大海》)。他们生活着,存在着,然后写点叫做诗的东西;他们不故作什么姿态,以显得高贵或优雅;他们也不故作忧伤,以显示沉重和深刻;他们时而哭,时而笑,一切都是那么真实;他们不觉得“置身其中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⒁ 他们甚至还有点热爱生活,因为“他们不以为生活欠他们什么,他们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使命感,他们是一群小人物,是一群凡人,喝酒、抽烟、跳迪斯科、性爱、甚至有时候还酗酒、打架......他们顶顶重要的是生活。”⒂ 相对于“朦胧诗”整体上的愤激、沉郁而又朦胧典雅、理想色彩较浓,显露出撼人的悲剧美而言,“第三代”诗整体上则是反讽的、非崇高的、个性化的、富含世俗化的喜剧意味。这就是新生代诗人。

   反崇高的目的,是使诗返归到平凡人的世界,因为在“新生代”诗人们看来,诗首先应该是一种生活的方式或生命的形式。这种平民意识的觉醒,一方面消解和淡化了朦胧诗那种英雄主义的崇高感,一方面使人切实地回到了人自身。“新生代”诗人既无意代表时代,也无意代表他人,他们只代表他们自己,这无疑是一次美学和艺术精神的变革。

   于坚的诗歌《我生活在人群中》,改写了诗人作为人民代言人的传统形象,对诗人的平民身份给予了确定无疑的指认:“穿普通的衣裳 / 吃普通的米饭 / 爱着每一个日子 / 无论它阴雨绵绵 / 无论它阳光灿烂。”当诗人脱去神圣的外衣成为平民后,他对日常生活庸常状态的表达无疑就是天经地义的了:“很多年 屁股上挂串钥匙 裤袋里装枚图章 / 很多年 记着市内的公共厕所 把钟拨到七点 / 很多年 在街口吃一碗一角二的冬菜面 / 很多年 一个人靠着栏杆认得不少上海货”(于坚:《作品第五十二号》)。

   日常生活数十年如一日的平庸状态填满了诗歌的话语空间,诗歌写作本身自然就没有什么崇高的意义,不过就是一个世俗的日常行为而已。韩东的《写作》完全解构了“写作”在历史上的经典文化涵义,使“写作”过程日常化,成为一种纯粹的日常状态。“晴朗的日子 / 我的窗外 / 有一个人爬到电线杆上 / 他一边干活 / 一边向房间里张望 / 我用微笑回答他 / 然后埋下头来继续工作 / 这中间我有两次抬起头来 / 伸手去书架上摸索香烟 / 中午以前,他一直在那儿 / 像只停在空中的小鸟 / 已经忘记了飞翔 / 等我终于写完最后一页 / 这只鸟儿已不知去向 / 原来的位置上甚至没有白云 / 一切空虚又甜美。”

   让我们看看在“新生代”诗人笔下的《卡尔·马克思》:“犹太人卡尔·马克思 / 叼着雪茄 / 用鹅毛笔写字 / 字迹非常潦草 / 他太忙 / 满脸的大胡子 / 刮也不刮 // 犹太人卡尔·马克思 / 他写诗 / 燕妮读了他的诗 / 感动得哭了 / 而后便成为 / 最多情的女人 // 犹太人卡尔·马克思 / 没有职业到处流浪 / 西伯利亚的寒流 / 弄得他摇晃了一下 / 但很快就站稳了 // 犹太人卡尔·马克思 / 穿行在欧洲人之间 / 显得很矮小 / 他指指点点 / 他拥有整个欧洲 / 乃至东方大陆 // 犹太人卡尔·马克思 / 一生穷困”。在大学生诗派代表诗人尚仲敏的淡淡的不动声色的描述中,怎能区分平民和伟人?在“新生代”诗人看来,马克思也不过是个食人间烟火,有着喜怒哀乐的凡夫俗子,概莫能外。

   亵渎崇高的一个最便捷的手法,便是波特莱尔式的将许多具有刺激性的字眼冲刺进诗的文本,以此呈现出神性人格破灭后的一个赤裸裸的“自我形象”。莽汉主义诗派宣称他们自己“正逐渐地变成一头野家伙,是腰间挂着诗篇的豪猪”。这种丑的描述,既消解了诗的崇高,又消解了自我的崇高,而以一个赤裸裸的真实自我,直接介入现实世界之中。另一消解崇高美和文化的方式便是“反讽”。正如莽汉主义宣称的:“莽汉主义自始至终坚持站在独特角度从人生中感应不同的情感状态,以前所未有的亲切感,平常感及大范围连锁的幽默来体现当代人对人类觉醒生存状态的极度敏感。”⒃ 在崇高化了的文化程式中,人的还原和回归自身就只有从亵渎开始。李亚伟一首《中文系》,其语言的刻薄和幽默可谓达到了极致。“老师说过要做伟人 / 就得吃伟人的剩饭背诵伟人的咳嗽 / 亚伟想做伟人 / 想和古代的伟人一起干 / 他每天咳嗽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从图书馆 / 回到寝室后真的咳嗽不止”。“中文系就这样流着 / 象亚伟撒在干土上的小便的波涛 / 随毕业时的被盖卷一叠叠地远去啦”。

   日常生活是最具体和显现的,它之不同于理性所规范的另一种生活就在于它的真实性和可感性。“新生代”诗人既然要这样生活,他就自然不会抛却每一个片刻和现在,无论是忧郁,欢乐还是大喜大悲,这一切对他都不是十分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抓住它,享用它。请看小君的《过冬》:“冬天一到 / 开始了很长的睡眠 / 阳光穿过半边窗帘 / 唤醒你 / 或让你半醒半睡 / 你的呼吸 / 时有时无 / 象白天一样 / 对我讲述你安居乐业的想法 / 我看不见你的梦境 / 看不见那个象恶梦一样 / 追了你多年的心情 / 你安详如同一个树枝 / 出现在冬天”。这安居乐业的日常生活,就是如此通过慵懒的睡眠,阳光以及树枝般安详的姿态表现出来,那平静的淡淡的描述,透露出平凡人的心境。既没有令人肃然起敬的优雅,也没有任何高贵优越的情怀,一切都显得如此世俗。平凡的生活中所谓的庄严与崇高消失了,进入的是一个真正的存在的世界。

   <二> 非意象:消解文化的艺术形

   所谓意象,可以理解为意义和物象的有机结合体。在“朦胧诗”中意象成为诗的基本单位和思想的载体。他们只是把某种观念寄寓给一个客观对应物,然后如积木般的组合连缀,构成一个无限的智力空间。凭着这种意象的张力来召唤读者,使读者在其象征和隐喻背后,作深度意义的追寻。这样,阅读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一种释义活动。当这种释义操作使模仿者感到绝望,使读者感到疲惫不堪时,“pass”也就成了一种普遍的情绪和行动。“别了,舒婷北岛。我们不仅想告别你们的诗意识,而且想告别你们的诗形式。你们这个意象,那个具象,这个象征,那个浪漫,是不是写得太累了?你们月亮呀,船呀,溪呀,窗口呀,花呀,雪呀,风呀,泪呀,是不是写得太玄了?我们只想通过汉字流动出我们的意识,我们追求这种流动的语感、诗感、节奏感,哪怕是大白话。”⒄ 大学生诗派更是主张“对语言的再处理――消灭意象!它直通通地说出它想说的,它不在乎语言的变形,而只追求语言的硬度。”⒅ 韩东的《你见过的大海》便是一例:“你见过大海 / 你想象过 / 大海 / 你想象过大海 / 然后见到它 / 就是这样 / 你见到了大海 / 并想象过它 / 可你不是 / 一个水手 / 就是这样 / 你想象过大海 / 你见过大海 / 也许你还喜欢大海 / 顶多是这样 / 你见过大海 / 你也想象过大海 / 你不情愿 / 让海水给淹死 / 就是这样 / 人人都是这样”。读完这首诗之后,你回有什么样的收获呢?一切不过如此,即使是在普希金笔下出现的大海,也已失去了任何美丽的背景和深度,它只是以大体相近的语句反复回环,以此显现大海的单纯性、表象性:大海就是你见过的大海,是你想象过的大海,是你不想让海水给淹死的大海,而不会是别的什么。至此,意象消失了,意象所负载或说象征所指向的意义也不存在了。

   “第三代”诗的非意象,在本质上便是消解意义,消解文化的过程,诗由此真正地回到了语言本身,这是诗人反抗文化的最基本的切入点和出发点,也是一次语言的觉醒和革命。“朦胧诗”以前的现实主义诗歌往往只是形象与铺张的直叙,借助赋比兴抒情达意。而形象又往往陷入僵滞与教条的境地,如“青春”“红日”“大地”等粗暴的特指性。诗歌逐渐成为“工艺模子”,机械地复制出一首首雷同的面具,于是必然遭到有探索精神的诗人们的嘲弄与反拨。在“朦胧诗”里,我们见到的是情与意、主体与客体瞬间撞击而裂变生成崭新的意象组合与往复。这些意象群展开了一个个真实而变幻的诗歌世界。一时间,人们被赋予了深切而强烈的审美刺激,新鲜奇异的令人为之着迷。典型之作是北岛舒婷的诗。也就是在“朦胧诗”越来越意象化的同时,人们逐渐发现意象也正在成为某些拙劣诗作的遮羞布。在这些诗中,意象可悲地失去了新鲜的感性,勃郁的弹性与相当的深度。故弄玄虚的造作与华而不实的矫饰使诗歌越来越和可感的生活相悖逆。“朦胧诗”最初在思想艺术革新上所呈现出来的激动人心的成果大量地被“复制”,有生命活力的精髓被抽去,而蜕化为一种外在形式的,技巧性的追求。正如王小龙所描述的:他们“把‘意象’当成一家药铺的宝号,在那里称一两星星,四钱三叶草,半斤麦穗或悬铃木,标明‘属于’‘走向’等等关系,就去煎熬‘现代诗’”。⒆ 诗界出现的这种情景,使一些对诗有着执著追求的青年不满和不安。他们对意象断然抛弃。车前子的《三原色》所表现的正是这种反抗的心态。“我,在白纸上 / 白纸----什么也没有 / 用三支蜡笔 / 一支画一条 / 画了三条线 // 没有尺子 / 线歪歪扭扭的 / 大人说(他很大了): / 红黄蓝 / 是三原色 / 三条直线 / 象征三条道路 // 我听不懂 / (讲些什么呵) / 又照着自己的喜欢 / 画了三只圆圈 / 我要画得最圆最圆”。“我”只不过是画着自己所喜欢的线条和圆圈而已,并没有其他深层的内蕴。三条线不是大人所说的道路的象征。“什么也没有”的白纸、三支原色的蜡笔和天真稚气的童心仅仅是呈现出其单纯性和本原性。

   人居住在这个充满象征化、变形化和语义化的世界之中,“第三代”诗人的非意象就是回到本真的生活状态之中,让诗歌回归语言本体。“诗歌以语言为目的,诗到语言为止,即是要把语言从一切功利观中解放出来,使呈现自身,这个‘语言自身’早已存在,但只有在诗歌中它才成为唯一的经验对象”。⒇ 这样,诗到语言为止,诗拒绝人们在诗歌之中寻找意象并产生象征意味的联想、想象。诗自然地呈现,既是语言的原生态,也是事物的原生态。“你有三个一样的杯子 / 你原先有四个一样的杯子 / 你一次激动 / 你挥手打破了一个 / 现在三个一样的杯子 / 两个在桌子上 / 一个在你手里 / 手里的一个装着茶 / 茶是故乡茶”。(阿吾:《三个一样的杯子》)一切都那么客观而冷静地描述出来,语言既不辉煌,也没有任何可象征变异的可能,事物只是在单纯的语言中裸露,既不象征什么,也不表现什么。一切就是这样!

  用非崇高来消解文化的美学形态的艺术方式是非意象的运用,反象征、反变形。如果说朦胧诗人复活延续了中国现代诗歌的象征性自由诗体的话,那么“他们”“非非”等第三代诗人所确立的便是以“生命体验”为核心,以“零度语言描述”和“超语义写作”为范式的本真性自由诗体,显现的是非崇高的审美形态。

  文中注释:

  ⑴ 艾青:《诗论 出发》见《艾青研究专集》,1982年,江苏人民出版社。

  ⑵ 《文学理论新编(修订本)》陈传才,周文柏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1999年版

  ⑶ 刘湛秋《新诗要透露新的价值观念和新的感情》。

  ⑷ 《中国近百年文学体式流变史 诗歌体式卷》冯光廉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9年版

  ⑸镜像:在雅克-拉康的理论中,“镜像阶段”是指儿童逐步能辨认出自己的身体在镜中的形象,从而逐步获得自己身份的基本同一性这样一个经验过程。可参阅格罗夫斯著《拉康》,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0版。

  ⑹ 《中国近百年文学体式流变史 诗歌体式卷》冯光廉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9年版

  ⑺ 孙绍振《新的美学原则在崛起》

  ⑻ 艾青:《诗论》

  ⑼ 陈仲义:《颤音》

  ⑽ 徐敬亚:《崛起的诗群》,《朦胧诗论争集》姚家华编,学苑出版社

  ⑾ 1983年10月4日至10月9日重庆诗歌讨论会纪要,载《文艺报》1983年第12期。关于对“崛起”论所作的批评,另有《解放军报》和柯岩,郑伯农的文章等

  ⑿ 《有关大雁塔》《韩东散文》 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8年版

  ⒀ “第三代”:见《第三代诗会》题记:“随共和国旗帜升起的为第一代人,十年铸造了第二代,在大时代的广阔背景下,诞生了我们第三代”。见《现代诗内部交流资料》,一九八五年第一期,四川省东方文化研究学会,整体主义研究学会主办。

  ⒁ 于坚语,见《当代青年》1988年第六期

  ⒂ 见《大学生诗报》1985年第六期

  ⒃ 见《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观1986--1988》徐敬亚 孟浪编

  ⒄ 程蔚东:《别了,舒婷北岛》

  ⒅ 引自《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观1986―1988》徐敬亚、孟浪编,同济大学出版社

  ⒆ 王小龙:《远帆》,见《青年诗人谈诗》

  ⒇ 韩东:《自传与诗见》,见《诗歌报》1988年7月6日3版

[短篇中篇]《梦中情人》

《梦中情人》

  1

    窗外已是乌云密布,气压低得令人窒息,蜻蜓低空徘徊,无风,草木纹丝不动。虽然一点也不渴,但我还是喝下了第六杯水。坐在这样的窗台边,听着宫廷乐师的小提琴独奏,偶尔心里会飘出些许凉丝丝的风,就象幼年,父王带着我出外巡游,百姓们瞅着我的目光中透出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寒意。

    乌云缓缓自左向右移动,黑漆漆的一片正覆盖我国的领土,阴森森的冷静残酷地剥去和燮的原色,无声地气吞山河,肃穆地扼住生命的脉搏。看着蜻蜓无力地飞动在半黑半灰的天空下,我一脸黯然。

    喝下去的水在我身体里缓缓流动,由凉快变为温暖而后潮热;它流过咽喉时发出地吞咽声听起来就向是对我身体的警号。乐师的音乐隐隐约约,间断地传入我的心坎,当我的心灵慌乱时,它听起来就象是忏悔曲,而当我害怕时,它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将空了的水杯放回到了桌几上,棕色木制的杯子外壳上雕刻着精细的图案,那个复杂的标志就是我的皇家族徽——不过是一只长着角的黑豹。

    我凝视着我家族的徽章,似乎又闻到了当年的那股血腥味,和每一个派系的皇族一样,建立在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东西上,都有洗不掉烧不灭难以磨灭的血腥味。

    在思想沉默的堕落中,雷声响起,雷声停止了乐师的小提琴声,然而却合拍地游移在我思绪边缘——我没有被震醒,直到乐师向我示意他是否可以退下。乐师弯着腰,抬着头,恭敬地向我致意。我向他挥了挥手后,雷声便在我的耳畔响起。巨大的声响,撕裂天空。我转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天已全黑了。风冲进窗户,刮开窗帘,扑向我的脸,豆大的雨点打着我的皮肤想侵入我的身体。

    殿下,关了窗户吧!一个侍卫无声无息地走上前来,向我请示。我又挥了挥手后,窗户便被他一一合拢。雷声雨声淡了。我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桌前,看着自己的双手发呆。我的手指很纤弱,除了接过父王向我递来的手以外,没做过任何需要力量的事情。

    修长的十指上,套着的两个曾经触目惊心而现在就象旧货市场上不值钱的哄小孩的指环。家族的戒指凶残地露着猛兽般尖锐暴力的美,而订婚戒指空洞而虚假地套在我的另一根指头上。

    我静静地凝视着出生时即被赋予的戒指,黑豹的双眸与我的碰撞,疼的却是我的双眼。长着角的豹子不屑一顾地瞅着我,它的角指着我的额头似乎随时都准备刺入我的身体,它的前爪张开着,爪子上还淌着血。犹如瞧着弱小的敌人,黑豹神情倨傲姿态放肆。我用带着订婚戒指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得可怕。

    窗户外,天亮了一点,雷声止住了,雨点变得细小到必须定睛才能看清。这时,我觉得有点困,合上双眼小憩了一会。然而,这一觉我竟睡了很久,而且还做了一个梦。

    在幽暗中,我闻到了一股花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间里,香气指引着我前往未知世界,而我伸展着双手在黑暗里摸索。香气缕缕牵着我的鼻子,令我忘却陌生的恐惧鼓足勇气追寻它。

    那香,就象是玫瑰花香,沁入心扉。而交杂在黑暗中,我几乎可以断定,那是我一生中闻到的最美的香气。是的,美,用美来形容。香气逐渐浓烈,逐渐把我包围、吞没。

    我跌跌撞撞地走着,感觉地面泥土般柔软,而且空间很大,展开的双手至今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真想触摸一下香气啊!我的头脑里浮现出不切实际的念头,仿佛香气是个固体,可以随手触摸。随着念头的不断加强,我的眼前逐渐清晰起来,彷徨中,一大片玫瑰丛无边无垠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那是完全没有边际的玫瑰丛,无限制地盛开在我眼力能所及的任何地方。时而被风飘起的艳红色玫瑰花瓣,就象在天空里下一场妖艳而眩目的玫瑰雨。空气中流传的遍是玫瑰的花香。

    玫瑰花瓣飘落到我的白色绸衣上,是轻轻柔柔的,落到我的脸上,是清凉舒适的。我压抑着惊艳的震颤,怀顾着围绕在身边的玫瑰,忘乎所以。等到我稍有知觉时,才惘然发现,自己的白缎面的鞋子,正踩在艳丽的玫瑰花上。而当我回头,一条由我踩出的玫瑰路跃然眼前。

    一时之间,我不知该往前还是向后。玫瑰雨轻嗖嗖地又下了一阵,花瓣在我四周飘荡仿佛精灵的曼舞。我痴痴地伫立着,慢慢失去了思想,静静地看花瓣雨飘零。玫瑰们绽开它们全部的娇娆,喷散的香气蔓延在我所有的细胞间。

    如果能够永远停留在这里,该是一件何等美妙的事情?这个念头刚刚萌生,一个声音便从我前方响起:你是谁?

    她的声线是如此特别,象是直接对我的心灵说话,而不是肉体。声音一下子穿透了我的头颅,一种神经被牵扯的痛苦油然而生。

    你是谁?

    她再一次重复话题,突然间,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所有景象全部消失,黑不溜秋的又还原到适才的样子,只有香气依旧在我血脉里流动。我的头嗡嗡作响,昏昏沉沉,两腿也开始发麻,站立不稳。

    你不该来这里的!她幽幽的声音掠过我的耳际,触动我伤感的源头。

    什么地方该来?什么地方不该来?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该来这里或是为什么我什么地方都不该去?

    没缘由的,我突然反问她。

    过了片刻,一声叹息经由我的耳膜射入了心脏。她的叹息是如此哀怨凄美,我的心房仿佛被玫瑰的尖刺扎破,不由自主,强烈的痛楚令我跌倒在地上。玫瑰的刺堵住了搏动的血管,我的胸腔开始发闷。

    回去吧!王子殿下!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随着她的声线波动,我的肢体变得闷热,汗水很快就流了出来。我匍匐在玫瑰丛上,压在玫瑰的花瓣上,闻着甜美的香气,喘着粗气。我觉得玫瑰的刺刺破了我手,然而痛苦的感觉却是麻木的,指端的痛楚相比声音传进耳膜后引发的痛楚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的头越来越沉,汗也越流越多。张开嘴,我想对她说些什么,却发现,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我扯着喉咙拼命想喊,然而一切努力都是徒劳。额头上汗水滴了下来,身下的玫瑰向我伸出刺来。

    走吧!离开这里。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猛地停止了跳动,然后,我的声音终于发了出来:啊!

    在尖叫中,我醒了过来,脸上身上都是汗。睡梦中我趴着的书桌上,也都是我的汗。窗户依旧关得紧紧的,但是雨已经停了。

    侍卫听到我的惊呼声,一个个地闯了进来。我一边用着帕子拭着汗水,一边吩咐他们把窗户打开。这时,窗外已经见不着一只蜻蜓了,天已亮。摸着还在发烫的额头,我竭力回忆起刚才的梦,一点一滴,仔细地重现在我的脑海里。真的是梦吗?我双手交缠,指尖又回复到了梦中那样的麻木感。黑豹的戒指,订婚的戒指,可笑的暴露在我面前。我从未觉得这两枚戒指象现在这般可笑过!如果可以,我宁愿光凸着双手,做一庶民。

    窗户外的风吹到了我的脸上,夹杂着雨后清新湿润的空气和淡淡的花木香味。我闭上了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睁开双眼,世界还是刚才的世界,没有一丝的改变。玫瑰丛或许只是一个幻梦,闷热是因为所有的窗户都被关上了。我这样安慰自己,心情就放松了许多。

  2

    众所周知,我的未婚妻是大臣维克多的独生女儿丽莎,一个身材匀称笑容甜美的女孩儿。她很漂亮,无论怎么看怎么形容她都很靓丽,而每次看见她,我都有一种温馨安详的感觉,仿佛从她眼里,可以料见我和她平静和谐的未来。

    一年前父王就已经给我们订下了婚约,然而我却迟迟没有迎娶。虽然父王责怪了一次,但还是允许了我推延婚期。丽莎一星期来皇宫一次,每当她出现的时候,皇宫就会举办一场盛大的舞会。而每次舞会上,她都是我唯一的舞伴。她的腰肢轻柔纤细,盈盈一握,每当我的手靠在她的腰上,都会感觉礼服下柔若无骨的肌体。她的气息如兰,带着女孩儿特有的幽香,吻她的手常常给我带来迷惑的感觉,是什么令她如此诱人而又是什么使我对她始终缺乏爱意?

    我不爱丽莎,多么奇怪的事情啊!可是我就是知道,自己一点也不爱她。也许我会和她白头偕老,也许除她之外我不会和任何的女子肌肤相亲,但是我确实不爱她。有时我也会可惜,多美的女子啊,多好的女孩儿啊,为什么我就是爱不上她呢?

    牵着美丽的舞伴,我的手上感觉不到热力,有的只是平和平和再平和,偶尔当我们翩翩起舞时,我也会产生拥抱她的念头,通常这种情况只发生在舞会上其他的年轻男子多看了她几眼时。

    我是特斯得的阿瑟王子,丽莎是隶属我的女子,权力不可侵犯。当我面无表情地搂紧丽莎的时候,她便会默默地垂下了头,仿佛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然后,我就不再看那些年轻男子,跳完正进行的舞曲,挽着丽莎走出舞场。

    我吻过丽莎,与她接吻就象看见她本人一样,淡薄悠远而高雅温顺,吻过一次后,我就没再吻过她。

    因为暴雨的停止,今晚的舞会没有被取消。我站在气势辉煌的皇宫大厅正中,捧着花束等着我未来的妻子。金色的灯光投射在我脸上、身上,侍卫们远远站着,低头看着他们的靴子,宫女们偶尔会偷看我一眼,但是随即便不敢再望。

    丽莎还没有来,所以所有的人都没有露面。这是默认的不成文规定,当未来的王妃没有踏进大厅一步,所有参加舞会者,都得在外厅等候。我想象着他们坐立不安在空荡荡的外厅里,假装心平气和的等待入场。闻着雨后传来的清新空气,和着他们自己身上所谓雍容高雅的香水味儿,期望着能得到父王赞许的目光和亲近的殊荣,即便只能勉强得到周围人们的认可也是他们所期待的。

    我站在大厅胡乱想着,突然发现手中的花束竟是红玫瑰,鲜红欲滴的玫瑰。如梦中所见一样,娇艳鲜红的令我眩目。一刹那,我似乎又回到了梦中,漫天的玫瑰雨,惨凄的叹息声,重又袭我心头。

    只是一刹那,刹那之后,错觉便消失了。直觉告诉我,父王想让我今晚定下大婚的准确日子,让我向丽莎求婚。顿时,我手中的玫瑰花束重如千钧。我的手心又开始流汗,心神不安。

    丽莎小姐到,大厅口的女宫扬声道。

    我抬头望去,丽莎穿了件黄色的礼服正站在那里向我微笑着行礼。当她也抬头凝视着我的时候,从她的双眸里,我看见了不安与慌张。

    我向她示意,我竭力张开沉重的双臂,然后合拢。当重新将手放回原来的位置时,我忽然觉得那已不再是自己的手了。

    丽莎正向我走来,而我的视线却开始模糊,在我眼中,她变成了一团黄色,而后黄色逐渐变成一朵黄玫瑰。我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前一片漆黑。

    丽莎满怀喜悦的来到了皇宫,在这之前她的父亲告诉她,今晚,阿瑟王子将会向她求婚。

    她穿着黄色的礼服,那是特斯得之王阿瑟的父亲柯亚特意为她定做的,要求她在今天穿上,接受阿瑟王子的求婚。精致的蕾丝花边,合身的剪裁,不但凸现了丽莎完美的身材而且还衬托出一种皇室的轩昂气息。

    穿过外厅时,所有在那里的等候的贵族都站了起来,向她致意,丽莎是多么想停留一会和其中的几个熟人说上一会话啊,可是不行,她是特斯得未来的王妃。在没见到阿瑟王子之前,她决不能和任何人说话。

    丽莎淡淡地对他们笑了笑,走向了大厅。

    大厅入口肃立的女宫看见了她,便扬声道:丽莎小姐到。

    丽莎走进了大厅,远远看见阿瑟王子正手捧玫瑰花束,在等候自己。丽莎微笑着向他行了礼,随后抬起头来,她的笑容便凝固了。

    阿瑟脸色苍白,神色迷乱。她从未见过王子这副神情。记忆中的阿瑟总是那么清秀沉静,气定神闲。

    丽莎一脸的惊恐,向阿瑟走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向沉着冷静的王子为什么会露出如此迷茫的表情?

    阿瑟的眼神没有聚焦,相反空洞的象两颗围棋棋子,丽莎觉得自己的心开始狂乱,步履蹒跚。这一段原本应当幸福的路程,忽然之间变成了坎坷不平,多灾多难。

    丽莎走到了阿瑟面前。王子手中的玫瑰红色犹如血光在她眼前一闪,然后,丽莎生平第一次放声尖叫了起来。

    阿瑟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在他倒下的瞬间,手里的玫瑰花束飞出了他的指间,在半空中,绑着花束的绸缎松开,红玫瑰散落了下来,就象是在下一场玫瑰雨。

    四行鲜血从阿瑟的眼角里流出。

    丽莎倒在阿瑟身旁,晕了过去。红色的玫瑰落在了两人的身上,鲜红鲜红。侍卫们开始跑动,几个宫女失声叫了起来。

    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然后听见了丽莎的尖叫声,而后是慌乱的脚步声,更多宫女的叫喊声。我还有知觉,并没有立刻昏晕过去,我感觉有一朵玫瑰落在了我的脸上,玫瑰的香气好象传递给了我,使得我身上也开始散发那种味道。

    多想触及红色的玫瑰啊,在我迷迷糊糊的思想恍惚中,这个念头始终贯穿着,但是我举不动我的手,移不动我的身体,只好任由意志带着我遨游,飞翔在一大片一大片玫瑰丛中,漫天的玫瑰雨鲜红夺目,绚烂无比。所有落在我身上的玫瑰都在吻我,用它们尖锐的刺扎在我的身体上。我丝毫不觉得痛苦,反而感觉有一种愉悦,当玫瑰的刺扎入的肌体时,仿佛给我如同行尸走肉的身躯注入了新的生命,令玫瑰的香气流动在我的血管里。

    飘荡在昏昏沉沉的玫瑰香气中,她的声音又在耳畔回响:你不该来这里!

    王子殿下!你不该来这里!

    玫瑰如血,香浓似雾。一阵风吹过,便是一场玫瑰雨。我弯下腰,伸出手,摘了一朵玫瑰,刺立刻扎入了我的手指,鲜血顺着指头流了下来。我站起了身,呆呆的看着手中的玫瑰,鲜血换了个方向倒流了下来,滑出指缝,染红了我的订婚戒指。空中的玫瑰雨落到我的身上,几朵玫瑰刺中了我,几片花瓣抚摩了我。我毫无痛感,有的只有双眼对玫瑰的艳红眷恋,强烈地震撼着我的心灵,一秒钟就如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那个牵动我神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的声音不是突然冒出,而是逐渐由不可察觉的轻微变成响彻心扉的颤音,一丝丝加重分量敲击在我的心坎上,直到我的心痛如刀割。

    这一次,她没有对我说话,而是在唱歌。她的歌声缭绕,幽荡诡异,就象在我身边一层层围绕着线圈一样,把我紧紧包裹,不留一点空间。她唱的歌词我没能全部记住,但记住的一些断断续续的语句,却烙印在我心头,火烫火烫。

    “……冰凉的嘴唇上……

    水晶的项链……当你的手穿过我的梦

  ……给你我的全部

  灵魂……

    闪烁的眼光流动的神采……

    少女的吻……

    坠落坠落……”

    我强忍着站立,却只看见玫瑰看不见她的身影。我狂乱的心突然极度渴望看她一眼,一眼就好。唱着拨动我心弦的歌儿,刺痛我心扉的女子,她会是什么样的?我紧紧握着手上的玫瑰,让它的刺扎入我的肌肤更深处。

    她还在唱着,歌词重复了,但曲调却变了。刚才的象是前奏,而现在的才是真正的开始。她的音域不是宽广洪亮,而是如竖向天空坚硬的钢丝一样,又高又极具穿透力。适才音色的幽冥仿佛洗刷掉了我身上所有的血肉,而现在的完全释放的音力又重新建立了我的骨架,按着她的方式,我从痛苦到更痛苦。

    手里的玫瑰被捏得粉碎,在她纵声歌唱中,我的心跳失去了频率。终于,我松开了手,跌倒在地上。玫瑰片片碎落,少数和着血的花瓣粘在了我的手掌上。

    为什么要折磨我?我嘶声问。

    她的歌声随着我的话音没落而消失了。我听见了她向我走来的脚步声——没有方向感可以判断,然而她确确实实正向我走来。

    空气中的玫瑰花香不再浓烈,妖艳的玫瑰雨也停止了纷飞,我趴在玫瑰丛中,抬起我被玫瑰花刺破的下巴,凝视着前方。

    你是谁?

    她在问我。我远远的看见了一个身影,虽然很模糊,但我终于看见她了,一个黑衣女子。

    她在向我走近,她的衣服有时会被风吹起,露出底下苍白的肌肤。但我看不清她的脸,太远了。

    很久都没有人到这里来了,很久很久……

    她的叹息再一次掐住我的脉搏,令我停止呼吸,无法说话。她的脸一定很美,我想。

    她慢慢地向我靠近,而她身上的芳香已经先一步飘了过来,驱散了玫瑰的花香。她的香是幽静的,淡然的懒洋洋的,闻到了她的香,我的痛苦骤然减轻了,心痛也开始随着体内血液的流动而流失。

    你是谁?

    我说得出话后,第一个问题是和她的竟是一样的。

    她停止了脚步,怔怔地重复我的问题:我是谁?

    她的脸已依稀可见,而我却希望她的美慢慢在我眼前呈现出来。

    她又自问了一次:我是谁?然后就伸出双手护住了胸膛。黑色的袖子垂了下来,她的手臂既苍白又透明,我甚至可以看见皮肤下纤细的血管。

    在一声叹息后,她头仰天,幽声道:我不过是一个被锁在项链里的女子!

    当她低下头回望我的时候,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两行眼泪从深邃的眼睛里流出,滑过完美弧度的脸颊,落了下来。

    她的脸色和手一样苍白,眉毛是淡淡的,眼眸是幽幽的,鼻子似乎随时都会抽泣,而她的嘴唇犹如一朵苍白的玫瑰,正等待爱怜的亲吻。上唇苍白的几乎接近于肤色,下唇是淡淡的一抹粉红。当我的视线停留在她的嘴唇上后,一种新的痛苦自心底深处产生。看着她令我觉得生命原来就是悲伤的。

    黑色的衣袍苍白的肌肤,哀怨的眼神无血色的唇,天呐,如果可以,我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或者割开我的血管,让我的鲜血润红她的双唇。玫瑰雨再一次落下,我听见了自己浑浊的声音:告诉我你的名字,把我的心都唱碎了的姑娘!

    她凝视着我,没有再走近我,泪珠还挂在她消瘦的下巴上,晶莹剔透。

    我在玫瑰丛中费劲的想爬起来站在她的面前或者说想更接近她,但我做不到,我虚弱到只能趴在地上,任凭玫瑰刺割破我的脸,扎入四肢。我浑身软绵绵的,无法站起来走近她。

    这不是你来的地方!她又一次对我说。

    我很想问她为什么,然而一遇上她的视线我就无法言语。她的眼眸与秀发一样是黑色的,犹如蕴涵远山峰顶上的云霭般神秘。我从未见过这样迷人的双眸,它让我的心突然象新掘出来的泉眼,喷出奔涌激荡的泉水。我想赞美她,用我的生命,以我的一切。被玫瑰刺伤的伤口虽然很痛,但是面对她惊世的容光,痛苦,被减弱了。

    可怜的王子!她为我叹了口气,然后继续向我走来。

    她的语音现在在我耳朵里听来,简直美妙的不可思议,她是在为我叹息着呢!和刚才的忧叹不同,为我的叹息是温和的,充满治疗力的。似乎一切的痛苦,在她的这一句哀叹中,都已烟消云散。看着她向我走来,我不由得紧张起来。当她走到我的身旁,我却看见了她赤裸的脚,一双血迹斑斑而且还在淌血的脚,触目惊心。

    在我们很接近很接近的时候,我没有思考就做了件令自己也觉得荒唐的事。突发冲动,我奋力扭过头去,吻了她的脚。

    她惊诧地缩回了脚,新鲜和污浊的混合鲜血沾在了我的唇上。

    我看得见她脸上的表情,双眸如烟雨般朦胧,嘴角微微发颤,惊讶地盯着我的脸。“为什么”写在她的脸上。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我轻声地问。

    发怔了良久,她弯下身,坐在我身旁。当她伸出一只手触摸我的头发时,柔情便在我心中荡漾起来。她的手从我的发际上划了下来,落到了我的肩膀上,她的手指给我肌肤的感觉是奇特的温暖,令我仿佛置身于温室中,暖洋洋的阳光下。

    我闭上了眼,任由她的双手将我的上半身搀起,倒在了她的怀中。我靠在她的胸膛上,闻着她身上散发的香味,感觉着她传递给我的热度,只想一辈子,永远依偎在她怀里。她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柔声对我说:我的王子,你太善良了!

    她吐气如兰,黑发飘落了几许垂在我的额上。我不太敢再睁开眼,面对她的容颜,我有一种近乎于窒息的感觉。

    当她的双手碰起了我流血的右手,我的心开始平静下来。带着沾染血迹的订婚戒指的手,感觉到了她双唇的柔软。被她的唇所触及,我的心灵在瞬间经历了再生。她的唇也沾上了血。

    就这样吧,让我抱着你,静静地睡一会吧!

    她将我的手放到了我的胸口上,她的手心覆着我的手背。我的手没有经过大脑的思想,直接做出了反应。我反手抓住了她的手,然后,我睁开了眼。

    我们四目相对,于是,她的眼敛就变成了我的天空,忧伤的天空,泪天空。从她眼眸里,我看到了以往她所承受的苦与痛。她的眼泪落在了我的脸上,那是我的水晶。

    如果我有力量,我要抱住你!

    听到我的话,她在泪光中微笑。而后,她抱紧了我,她的下巴贴在我的头顶上,她的细发咯吱我的两鬓。

    我的手握着她细腻的手,她的脉搏与我的脉搏共震。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在我心头跳跃,我要她,我想要她。这种冲动和以往的不一样,不是仅仅由感观产生的而是直接从心底、灵魂深处爆发的。我想要她,想要将她的身体融化在我的身体内,想要将她的心珍藏在我的爱里。我想要吻她,想要爱她一辈子,吻到我的双唇枯萎,爱到我的生命凋零。我想与她贴得更近,靠得更近,恨不得与她连为一体互为血肉。

    我将她的手递到了嘴边,当我吻上去的时候,我知道,我的爱已经爆发,二十年积累的激情与狂野,统统从我身体里跑了出来……我已经爱上她了。

    玫瑰雨在我们身边下着,没有一片花瓣来打搅我们小小的拥抱世界。

  3

    张开眼睛,我看见了严肃的父王。一如既往,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而我回避了他的目光,放低了眼神,看着他的喉结。我的眼睛依旧有点痛。

    可以站起床吗?

    在父王冷静的语调下,两个宫女无声地搀扶起我。我这才发现身上穿得竟是玫瑰红色的袍子。这一点惊诧瞬间又变成了窃喜,以至于两个宫女看到我脸上浮起的微笑而呆了片刻。

    我睡了多久?我问父王。我的脚软软的,头飘飘的,四肢发酸。

    一天。

    我愕然,整整一天吗,我自己并没有察觉。望了一眼父王的脸,我转回了头,任由宫女为我换上宫廷服装。父王的眼神我没有细看,但是他的喉结动了一动,他咽了一口唾沫。

    阿瑟,你的婚期不能再拖了,就下一个月,迎娶丽莎吧!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声回答道:是的,我会娶她的。

    宫女仔细地扣上了我的外衣纽扣,我突然留意到,那扣子竟不是传统的黑豹图案,而是玫瑰图样。我的手只是微微一抖,却吓得一个宫女退后了一步。

    空气立刻在我们四人间停止流动。父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宫女。宫女脸色发青,跪了下来。然后,父王的眼光又回到我的脸上。

    我向他微微点头,然后转身对那个跪着的宫女道:没事,你继续为我穿衣服吧!

    她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对我感激地一笑,继续着适才的动作。要是换了父王,她这会就没命了。一排排的纽扣扣完了后,接下来是系环带。两个宫女用她们的素手为我的腰一圈圈围绕上黑色的缎带,不紧也不松。

    父王,我想在我的大婚上看到无数的玫瑰!

    我回头对自己的父亲请求道,可以吗?

    然后,我便看见从我的父王嘴角,慢慢漾开的微笑。父王的微笑就象是昙花一样,很少见到。

    一天了,你睡着的时候,朴娜来看过你!

    朴娜?我的脑海里立刻显现出特斯得的传奇人物朴娜那布满皱纹的脸。传说她具有非凡的神力,可以洞察人性的奥秘。当法庭无法裁判罪犯时,只要请朴娜来看一眼,就可以判定罪犯是否有罪。朴娜的神力能告诉世人,任何一个人是怎样的人。但对于我而言,她却不是什么传奇人物,她只是我的长辈,我的外婆。

    朴娜来过?

    父王的微笑已经消失了。她说,你是中邪了!你的眼睛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我低下头,宫女已经为我穿好了衣服。等她们弯腰谦恭地退下后,父王向我走来。

    父王将双手搭在我的肩头,沉声道:在新婚之前,你去见一下她吧!

    我低垂着头,知道了,父王。

    自从我出生,母后就死了,是父王将我养育成人的。外婆对我一直很冷漠,似乎我不是她的亲人一样,总和我保持一段距离。用世人的话来诠释,这就是皇家高贵优雅的传统,寡情少欲。每年我的生日,她从不来看我,只是托人送一样礼物给我。在我二十个生日里,收到的都只是精美华丽的礼物和一句在父王命令下所有人给我呈上的祝福。

    阿瑟,你跟我来。父王忽然拉住我的手,往后宫走去。父王的手又大又有力,和我的不同,我的手很纤弱;在父王的掌间,我有一种被动的安全感。然而,他很快就放开了我的手。

    我们穿过开满鲜花的花园,茂盛的树林,一路上所有的侍卫和宫女看见我们都必恭必敬地行礼。在父王的身后,我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我的双眼只看父王宽大华美的宫廷衣装的后背,而我的心里想的是那红色的玫瑰雨和玫瑰雨下的女子。仿佛我穿越的并非现实中的花草庭院,绿树鸟啾,而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玫瑰丛。鼻端总若有似无的闻到一阵又一阵的香气,而脚越走越麻。

    父王带我走到瑙金小桥的时候,我禁不住迟疑了,这里,已是皇宫的边远,再往前走,就是死路了。瑙金小桥是一座石桥,长约五米,宽一米,没有栏杆。桥下,是小河,清澈见底,通往宫外。

    前面有一个地道,父王回头向我解释道,这是我们家族的秘密,没有人知道。

    我惊讶着随着父王走过了瑙金小桥。前方,已看得见围墙。父王放开了我的手,往一棵大树下走去。那是一棵非常大的树,树身约有五人粗,参天高耸。和所有皇宫的大树一样,它记录着历史的沧桑。

    过来吧!父王对我的招手的瞬间给我一种错觉,仿佛他的脸上正挂着微笑,将带给我一个莫大的惊喜。虽然实际上他并没有笑。

    我向树和父王走去。当我走到树的背后,父王推了一下树身的某个地方,“哗啦”一声,树身露出一个大洞。我瞧了个仔细,那个洞大约半人高,里头漆黑漆黑的,一截人工搭建的石梯在我们眼前。父王看了我一眼,跟我进去吧!

  是。我回答。看着父王矮着身子钻进了树洞,我不觉得奇怪也没有其它想法,我只要照着父王的话做就行了。

  这个地方建造的十分巧妙,从瑙金小桥那边是看不见树背后的秘密的,即便神秘的门已经打开,但是也必须要绕到树后才能看得见。

    父王走下了数格楼梯,我不急不慢地跟着。猫着腰走了十几格楼梯后,黑色的通道突然亮了起来,父王不知从什么地方点亮了一盏灯。借着灯光,我看清了树洞下的通道,和皇宫的方向相反,通道是通往宫外的。我踏上了树洞的地面,顺手摸了摸通道的墙壁,水泥砌成,再往进来的树洞口望去,那边射下来的光线现在看来已是幽暗的。

    这里通往什么地方?我问。

    父王举着灯,一边拨动着墙壁上的机关,一边对我说。

    通向特斯得家族的秘室。

    机关发出“砰”一声轻响,虽然很轻,但却象锣鼓一样敲击在我的心上。随着机关的打开,通道通明了起来,一排小灯齐亮。顺着通道望去,笔直的尽头离我们所站的地方约有五十米。

    跟在父王身后,往那个尽头的方向走去,我的软底鞋踏在通道上,感觉很滑。这个通道建造得极其宽大,是少见的大手笔的工程。虽然墙壁是水泥浇灌的,但地表是大理石铺就的,非常气派。在地下挖掘建造这个秘室要花费很多人力物力,然而从新旧程度上判断,距建造至尽今不过百年,那是在特斯得建国的时候建造的。我小时候听内宫图亚说起过,建国初期,有一批被俘囚犯无缘无故地失踪了,谣言他们建造了一座地下皇宫,地下皇宫建成后,他们就被埋在了地下。可惜图亚后来被父王赐死,我的耳朵再听不到新鲜如海风般的故事。

    除了轻轻的脚步声,我和父王都没有再发出什么声响。父王走的路线是笔直的,如果用笔在他走过的地方划上记号,那么把记号连起来便是一条直线。我跟随在他的身后,倾听着我们的脚步声,它们象军乐。

    通道的尽头是一道门,门上的锁雕刻着代表我家族的黑豹。门是玄铁制的,看上去很重的样子,父王用钥匙打开了锁后,用力地推开了门。我顿时眼前一亮,秘室呈现出来了。

    秘室的光线远比通明的通道要亮,然而里面没有一盏灯,光线全是珠宝和夜明珠相互交辉发出来的。我摒住呼吸,看着满是珠宝的秘室,一时之间,简直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珠光宝气名目繁多的宝物堆满了整个房间,甚至连放置宝物的箱子也是金银所制。

    这是家族世代遗传下的宝贝,你选选看,挑一些给丽莎吧!

    我走进了秘室,茫然地环顾着这些东西,闪亮的金光银光,玲珑的玉器器皿,即便明知道这些东西都不可能是家族流传给后代的宝物,我也宁愿相信就是那么一回事。每一件物件背后都隐藏着杀戮和掠夺的真相,没有平白无辜的财富,有的只是武力的获取。

  首饰要挑最好的,玉器就不必选了。挑根项链吧,要最华贵的。

  父王冷眼看着珠宝,似乎无动于衷。在今时今日,财宝对特斯得的贵族来说,已经不再象从前那么重要了,安定的时局稳定的环境,战争的阴影早已消散。只是,那么血腥的过去,将永远记载在这些辉煌灿烂的珠宝上,受过血的洗礼,无论流传到谁的手里,那股血腥味,都不会轻易消失。

    我走向前去,看着这些令我眼花缭乱的绝世珍宝,觉得恶心。站立了老半天,我什么东西也没碰。

    你不想触摸它们吗?阿瑟,你连手都没有伸过。

    父王的声音低沉又有力,对我有着不可拒绝的魔力,驱使我伸出了双手。

    我的手停留在面前,手指上的两枚戒指再一次映入我的眼帘。我想要什么呢?我到底想要什么呢?什么才是我想要的?我的心头不由自主的产生了一个念头,一个虚幻的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念头。

    是的,我有想要的,我想要的是那个玫瑰丛中的女子,我心里真正想要的就是她,只有她。

    父王从最里面的宝箱里,取出一只盒子,递给了我。

    既然你的眼光那么高,那么就选这个吧!

    我下意识的接过了盒子,心里想着她。

    盒子不大,银制的表面上镶嵌着宝石。以我的鉴赏水准,看得出盒子上的宝石价值不菲。银面的弧度打磨得很精细,映得出我苍白的脸,也反出父王的脸。父王瞅着盒子的眼光和平时不一样,有点焦急,似乎迫不及待等着看我打开它。

    我左手托着盒子,右手打开了它。就好象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一样,打开的瞬间,我觉得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一股柔和的玫瑰花香弥散在秘室的空间里,一把匕首和一条项链躺在盒子里闪烁出着夺目的光泽。

    怎么样?父王问我。

    神智恍惚中,我看了一眼项链,然后目光就停留在项链的坠子上,吃惊的一句话也说不出。红宝石坠子的项链红彤彤的,我仿佛从中看见了一朵盛开的玫瑰,而玫瑰的花芯里就是她的笑脸。

    在刹那间,秘室变作了下着玫瑰雨的玫瑰丛,我伫立其间,她正向我缓缓走来。她在向我微笑,柔和地微笑。花瓣落在我们中间,有两瓣落在了她的肩上。黑色的衣袍,红色的玫瑰,苍白的肌肤。

    怎么样?父王再次问我,他的声音把我从幻梦里唤醒。

    我握紧项链,感觉着它的力度,甚至希望它能象玫瑰的刺一样扎入我的手心。但是它没有。

    就这个!我说。

    我慢慢张开手指,再一次细看项链,它的光泽柔和,带着神秘的诱惑力。

    这条项链的坠子原本不是这个颜色。父王说道,它的前一任主人是我们家族的宿敌。他死的时候,拿着这条项链大喊着,如果你真有神力,就用我宿敌的血把你染红吧!可是项链染上了他的血就变成了现在这样的颜色,呵,简直有点匪夷所思。我问过朴娜,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也许,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吧!但是,阿瑟,它的确很美……你把它挂在丽莎的脖子上吧!

    我看着父王,他的眼神从来没有那么柔和过,然而当他的目光从项链上移到我的脸上,却又恢复了平静和冷淡。

    是的,父王。我将项链放回了宝盒里,项链躺在匕首上,有种说不出的妖艳。

    为什么把项链和匕首放在一起?

    这是朴娜放的。

    我惊讶地取出了匕首,仔细瞧着。黑色的皮革制的套子,柄是木制的,上了黑漆。当我想拔开套子时,父王阻止了我。

    朴娜说,这把匕首只能拔一次,拔开后完成它的使命就会破损。

    使命?会是个什么样的使命的?我未及多想,就把匕首放了回去。

    把盒子留在这里吧!父王最后扫了一眼秘室,带着我离开了。

  4

    用完晚餐,我觉得非常累。回到寝室里,我把项链小心的缠在了手臂上,便安心地靠在软绵绵的枕头上睡着了。枕头很大很软,闭上眼睛前我不放心地再次瞧了一下项链,它安好地缠在我的手臂上,发散着淡淡的红光。

    被子如云,盖在我的身上,床褥如海,将我身托起。也许是累了,我从未觉得睡觉象今天一样享受。

    空气中又开始流动玫瑰的香气,而铺天盖地的红色又向我展现它的绝世容光。

    我站在玫瑰丛中央,旋转着身体,寻找着她。四处的玫瑰,漫天的玫瑰,在我眼前绽放、坠落。而站在其中着玫瑰红色睡袍的我,就象一位神话里的玫瑰王子。

    定睛,视线追寻不到她的身影,聆听,耳膜里沙沙的都是花瓣雨声。我是多希望她的出现来夺走我的视力,她的歌音来摧毁我的听觉。没有她,连痛苦都感觉不到。有了她,痛苦便化为我的甜蜜。

    我摘了一朵玫瑰在手上,玫瑰的刺立刻扎了我的手。看着鲜红的血流在苍白的手掌上,我奋力大喊道:啊!

    玫瑰雨依旧下着,我的手依旧痛着。血顺着手腕,流到了手臂上,手臂上,缠着项链。当鲜血滑到了项链上,她的歌声突然响了起来。这次,她唱的是没有歌词的曲调。旋律在玫瑰丛上游荡。

    “荷……

    呀……

    哟……哟……

    嘛……

    啊……

    伊……

    呜……”

    听见她的歌声,我放开了手中的玫瑰,粘着我的血的玫瑰花瓣被一阵风吹起,混在玫瑰雨中,雨纷纷扰扰的下了起来。

    歌声在空气中飘着,但是却不见她的踪影。我在玫瑰丛中疯了似地跑来跑去,失魂落魄。

    我想要见你啊!

    我大声地喊着,用尽浑身气力喊着,直到嗓子沙哑。

    玫瑰丛上回荡着她幽幽的歌声和我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两种声音和在一起犹如丝帛破裂琴瑟俱断。但是,她却不肯见我,这比刺耳的声音带来的痛楚要猛烈千倍。

    我狂乱地奔跑着,无能为力的跑动着,四面八方的玫瑰花柔顺的瞧着我的落泊,花瓣层层叠叠地抚慰我的心痛。

    你在哪里啊?

    渐渐的,我再也跑不动,坐在玫瑰丛中,项链“啪”一声碰到地面发出轻响。我看了一眼项链,本该在坠子上凝固的鲜血,却没有一点痕迹。

    停止了跑动,我的头昏沉沉的,眼睛又开始酸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迫出体外,我张开嘴“哇”的吐出一团东西,猩红猩红的液体喷在了玫瑰丛上。

    你在哪里?

    空荡荡的玫瑰丛中回荡着我低微的喊声,而她的歌声却消失了。

    既然不想见我,为何当初来见我?既然不愿理我,为何唱歌给我听?

    我的话音刚落,一双赤裸的满是鲜血的脚,就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抬起头,她跪了下来,我伸出手,她环绕住我。

    王子,对不起!

    不要说什么对不起,来了就好!

    我的眼睛仍旧隐隐作痛,然而望着她的眼,能够看着她,我不在乎是否下一秒就变成瞎子。她美丽的双眼,充满体恤和爱怜,被她那样的注视,我的心火烫火烫。她犹如玫瑰,娇丽芬芳,艳光璀璨。

    我支撑起身体,然后吻了她。当我的唇碰上她的唇,甜蜜便在身体里奔涌,溅出幸福的甘露。虽然我只是轻轻的触碰了一下,但她的唇是如此的柔软如此的香甜已经永远铭刻在我的脑海里了。

    她望着我,眼睛中噙着泪花。

    你真的喜欢一个锁在项链里的女子吗?

    我立刻不假思索的点了头,然后就看见了她的微笑,比玫瑰盛开更加艳丽的微笑。她凑近了我的脸,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吻我了。我们拥吻在一起,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紧紧地抱住她,感觉着她的气息,感受着她的肌肤,就象真实存在一样,她确实在我怀中。

    微风轻拂,玫瑰飘香。

  5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上午,我的眼睛睁开时仍旧很痛。下了床,我惊讶的看见床旁放满了玫瑰,红色的玫瑰。

    我拉响了铃,宫女立刻跑了进来。

    谁给我放的玫瑰?

    宫女低声回答,是王送给殿下的。

    父王?我呆呆地望着玫瑰,心里想的却是父王只能给我玫瑰,却不能给我梦中那个女子。我得娶丽莎为妻。

    下去吧!

    我拒绝宫女为我穿上衣服,等宫女离开后,我将双脚从拖鞋里伸了出来。我的脚和手一样纤细苍白。

    看着自己的脚,我突然有种欲望,想象她一样,走在玫瑰上而鲜血斑斑。于是,我往玫瑰花走去,当我赤裸的脚就要踏上玫瑰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我停止了冲动,转身走回床褥。

    进来。我坐回床边,命令门外的人。

    丽莎一手护着胸口,一手敲着阿瑟王子寝室的门。她的心跳得非常厉害,以至于她必须不断的提醒自己,丽莎,你只是来看望王子的,用不着害怕啊。

    但是,丽莎还是害怕。她害怕门打开后,出现阿瑟秀气的脸,她害怕看着阿瑟的双眼,就象天上星星一样闪烁着光芒。

    进来。阿瑟并没有来开门。

    丽莎忽然想起来,这里是皇宫而不是自己的家,而阿瑟王子殿下,是不会亲自来开门的。想到这里,丽莎红了红脸。

    丽莎推开了门,然后向阿瑟行礼。

    是丽莎啊!

    丽莎听见阿瑟柔和的声音,更加不敢抬起头来了。

    来得正好,刚好看看这些玫瑰。你看,多美啊!

    丽莎闻言,便将目光投向了阿瑟身旁的玫瑰。红色的娇艳的玫瑰,散发着扑鼻的香气。但当丽莎欢喜的将目光投射到阿瑟身上,她不由得失声尖叫了起来。

    阿瑟的脸色苍白,笑容诡异,盯着玫瑰看的眼睛红红的,就象是在眼睛里盛开了玫瑰一样。听到丽莎的叫声,阿瑟把脸转向了她,迷茫的脸中,两颗眼珠又红又亮。

    当阿瑟的视线投注在丽莎脸上的时候,丽莎忽然觉得喉咙被掐住,一个字也叫不出来。她惊惧的用双手捂住喉咙,感觉心脏就在那儿跳动着。

    阿瑟正慢慢地向她走近,他的脚是赤裸的,手是无助的,眼神却是蓄意的——红色的眼睛一直盯在丽莎身上,眨都不眨。

    丽莎的直觉告诉自己,危险,非常危险!阿瑟不对劲。然而脚却发软,动都动不了。眼睁睁地看着他向自己走来,丽莎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阿瑟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丽莎感觉他正在抚摩自己的脸。她颤抖着身体睁开了眼睛,然而一看到他红色的眼珠和迷乱的神情,又立刻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听到丽莎尖叫的侍卫冲进了寝室,然而当他们看见阿瑟和丽莎在接吻后,侍卫立刻悄悄地退了出去,并且合上了门。

    丽莎只感到浑身发烫,阿瑟的手正紧紧搂着她,而他的舌头正在她口中吮吸着。如果换作了平时,阿瑟这样的吻她,丽莎肯定会兴奋无比,但是现在的阿瑟,红着眼睛的阿瑟吻她,简直令她的魂飞魄散。当侍卫冲进来的时候,她多想对他们尖声喊叫高声呼救,然而阿瑟却用他的吻堵住了她的嘴。

    侍卫离开了,丽莎的眼泪流了下来。

    阿瑟的吻是香甜的,带着玫瑰的芬芳,但是却也是猛烈的,不容丽莎喘气的。在他的怀中,丽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就象一面鼓一样,越敲越响,节奏越来越快!阿瑟的双手就象是铁箍,往她的身体里嵌。

    为什么啊?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丽莎流着眼泪想。朦胧中,她看见了一个黑衣女子正向她走来。漫天的玫瑰,飘血的玫瑰。

    “咔嚓”一声,丽莎听到了一声轻响,然后痛苦的感觉纷至沓来。她的四肢骨骼开始爆裂,鲜血开始从她的耳朵、鼻孔、嘴角和眼睛流了出来。

    “劈劈啪啪”的连续响声过后,梦幻中,丽莎看见黑衣女子正在向她微笑,她的笑容犹如玫瑰一样美丽。丽莎奋力睁开眼睛,血光中,她看见的却是阿瑟无神的脸,还有他手臂上缠绕着的项链。那条项链闪着眩目的红光,映在阿瑟的脸上。

    阿瑟放开了她,但是丽莎已经说不出一个字来了,她浑身是血。阿瑟走开了一步,丽莎就摔到了地上,鲜血淌到了玫瑰上。

    丽莎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声,和骨头继续爆裂的声音。在失去意志前,她又看见了那个黑衣女子,她的微笑是如此美丽,她的眼神是如此妩媚……

    我从血泊中醒来,为时已晚。在凝固的暗红色血上,粘着几片玫瑰花瓣。我茫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然后便看见父王的脸,冷漠可怕的神色使我暗地里一惊。

    支撑起身体我站立了起来,触目惊心的是丽莎尸陈床上。她褐色的头发软软的披散在枕头上,眼睛圆睁着,满脸干涸的鲜血。床上厚厚的被子盖住了她的身体,不知道被子下是什么样子。我摇摇晃晃地向她走去,鼻尖嗅到了和着玫瑰香的血腥。

    发生了什么事?我惊恐地问道,然而父王并没有回答我。我扭头看了眼父王,他的眼眸无光。

    我转回了头,掀开了盖在丽莎身上的被子。然后,我慢慢地跪倒在床边,开始呕吐——吐出的只有胃酸。

    丽莎死了!父王沉重的声音在寝室里回响。被人用残酷的手段杀死了!而你晕了,当侍卫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断气了!

    我望着血肉模糊的丽莎,极度惊惶地问,怎么可能?丽莎怎么会死?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

    我的头脑一下子变得空洞。我不记得曾经发生了什么,也不敢相信丽莎真的死了。那么美丽可爱的少女就这样永远离开了我吗?曾经想娶她为妻白头偕老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残梦吗?

    当时,只有你和她两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父王严厉地问道。

    恍惚中,我只看见一大片一大片的玫瑰红,耳畔听到的都是嗡嗡声,父王的脸孔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寝室的空间感逐渐压缩,犹如变形的四方体。我努力想看清楚面前的一切,然而却是徒劳。视线由模糊转为灰暗,最后是一片黑暗。

    痛苦象小针一般,一根根刺入我的身体,越积越多。失去所有的知觉前,我听见了自己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没有什么永远,永恒只是欺骗别人欺骗自己的一种手段。生命如此脆弱,没有理由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的谎言。丽莎死了,花儿谢了。

  6

    她站在玫瑰丛中对我微笑着,犹如全部的春天在眼前绽放。她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绯红,深邃的眼睛里飘着彩虹。当她向我伸展双臂的时候,风又吹起,玫瑰雨摇曳轻舞。

    我哪里有时间去想别的事,只想把她搂在怀中,别无其它。想触摸着她的秀发,抚摩着她的肌肤,亲吻着她的嘴唇,与她紧密的贴在一起。想。

    她黑色的袍子被我解开,里面是一具成熟的完美的胴体。白的几近透明,看得见细致的皮肤下纤细的微微发蓝的血管。在我看得如痴如醉的时候,她将双臂把我包围。袍子滑落地下。

    风轻轻地吹起玫瑰花瓣,她扬起头,我靠在她的肩头。她身上散发的阵阵香气,她肌肤柔软滑润的触感,都令我迷醉。我如同一个闯进童话世界的少年,爱上一个仙女。吻着她的感觉犹如亲吻着女神。我不敢有污浊的念头,更不敢有非分的想法,我只是控制不了自己不拥抱着她不亲吻着她,这是我从来都没有过的,如此激动的感情在心底澎湃。

    我们倒在她黑色的袍子上,玫瑰雨妩媚着羞答答地下。

    朦胧之中,我听见了丽莎的声音。

    阿瑟……

    阿瑟……

    丽莎浑身是血向我奔来。她的骨头发出“啪啪”的爆炸声,一边跑着,一边骨头碎着。有几块炸出了身体,弹到了我的身上。顿时,一滩滩小小的血迹映在了我玫瑰色睡衣上,然后血迹慢慢延伸,越变越大,直到浸湿了全部的布料。我的睡衣变得沉甸甸的,鲜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你杀了我,阿瑟……

    我惊恐地瞪着她,张口结舌。

    丽莎秀丽端庄的脸正在变形,她头颅上的骨头也开始爆裂,脑浆随着鲜血一起迸出。可怕的是,她连站都站不稳了,却还在向我走来。

    我想逃,但是脚却象生了根似的无法移动一丝一毫。丽莎在向我笑,她的嘴是歪的,嘴里流出的鲜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她就象一个软皮囊,没有支撑的骨架却奇迹般的在行走。

    我想尖叫,却发现舌头丧失了知觉是麻木的,我害怕得想闭上眼睛,然而眼皮却象被铁杆子撑住一样,僵硬地开着。

    丽莎笑的声音比什么声音都低沉,甚至就象无声,然而我还是听见了,而且听得清清楚楚。在丽莎的两个眼珠子掉下来前,她将手伸向了我。她的手,原本修长白皙的手,如今已是缩水似的干瘪丑陋,颜色乌黑乌黑,凝固的血迹就象天生是那样的附着在手背和手心上。如果她还有手指尖的话,她用手指尖碰到了我,我的心头象触电似闪电般地传过一阵电波。然后,她的眼珠子掉了下来。

    是慢慢地从脸部里浮起,然后“啪啪”掉了出来。随着眼珠子掉出眼眶,黄色的脓血喷了出来。

    她倒在了我的身上,喃喃道:

    是你杀了我……是你杀了我……

    我试图推开她,但是她粘住了我。她身上的鲜血,肮脏的液体,黏度极强。她粘上我的瞬间,我摒住了呼吸。

    她开始融化为液体状,红的黄的融合在一起,往我身上侵袭。面对那些个东西,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呕吐。然而张开嘴,那东西就往我嘴里流。闻着虽然无味,但味蕾的感觉却是很腥很苦。我把手伸进嘴里想把它挖出来,但是徒劳。

    丽莎的身体化作了脓水吞噬着我,我的呼吸道开始堵塞,皮肤上的细胞被覆盖。我的身体摇晃着,浑身颤抖着。突然,“叮叮”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我往声源瞧过去,那原来是我手上缠着的项链。红色的宝石闪着璀璨夺目的光芒,项链的链节相互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我凝望着项链,脓水忽然象退潮一样,从我身上滑落。我的呼吸开始顺畅,四肢逐渐恢复了感觉。就象是奇迹一样,丽莎离开了。

    看着丽莎的“残骸”从身上消退,我终于昏了过去。一种暂时的轻松感让我放松了紧绷的神经,软弱及时楸住了我。我闭上了眼睛,倒在地上,昏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一群人围绕在我的床前,张开眼又令我惊恐了一阵。我定睛仔细看着他们,那长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孔的一个个陌生人,都瞧着我,似乎是在看望一个垂死的病人。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

    我被其中一个人扶坐在了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胸口上有一条长长的口子。我的玫瑰色睡衣敞开着,胸膛上露着一条长约一尺的伤口,虽然不是很深,但结着血块。随着坐起来的动作,伤口开始巨痛。

    我怎么了?

    我看着自己的伤口,问身边的人。

    他们中,有的目光哀怜,有的却是冷酷,也有的和我一样迷惑不解。我聚精会神的沉思了一会,终于想起来了他们是何许人氏。他们都是我的亲人,大多数都是远亲,嫡系的很少。

    突然,我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的念头,往下想去,我已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无法拒绝自己的思绪往后头飘去,也无法拒绝恐惧象无边的沼泽将我吞没。我双手环包住自己,寒冷的肌肤,冰冻的触觉。

    您病了,王。

    扶坐起我的人说道。

    我的心猛地楸了起来。一觉醒来,物是人非。

    周围的人们全部跪了下来。我的伤痛还在发作。

    柯亚王薨了。您现在已经成为了特斯得的王!

    父王薨了?我转头盯着和我说话的人,头似乎被巨大的石头击中一样,过了很久,都没有说出什么话,一直保持着惊诧呆滞的眼神。如此甜美的梦,醒了之后,却是那般残酷的现实。难道这就是上苍给我的惩罚和回报吗?给我最绮丽的梦,剥夺我最亲的人。

    我默默的想着,她的唇她的吻,父王严厉的眼神和冷漠背后的慈爱。我狂乱的爱着她啊,也深爱着我的父王,难道爱彼就必失此吗?上苍赠我一生中的最爱,却要夺我灵魂的寄托,这就是上苍的公平吗?

    在一片“阿瑟王阿瑟王”的呼喊中,我回过了神。看着脚下跪着呼喊着我名字的人们,我的心却是惘然。就这样当上了国王吗?丽莎死了,父王也薨了。我该怎么办呢?我没有准备这么快就做一国之君啊!盲目之中慌张之间,我无意识的看着缠在手上的项链,红色的宝石闪着艳丽的光芒。

  7

    我问过侍卫,父王是怎么死的,但是没有人能回答。和丽莎一样,他死的时候只有我在场,然而我却是昏迷着的。侍卫们呈上父王的腰刀,刀刃上沾染着血迹。

    父王的葬礼和丽莎是同一天。丽莎以王妃的身份下葬。皇家的坟墓在皇宫的后面,广阔的草坪里,埋葬着我先辈们的灵魂。浩浩荡荡的身穿黑色的送葬人群,包围着着我的脚步,走向坟地。

    天空一片灰暗,风凄凄地吹着。一路走来,我觉得非常累,身体好象比平时重了两倍,举手投足之中,骨骼脆弱的仿佛会随时断裂。我身后的侍卫几次想搀扶着我走,但都被我挥手拒绝了。

    走到目的地的时候,我坐在了侍卫给我搬来的椅子上,默默地看着涂着红漆的棺木抬行了过来。我的外婆朴娜老泪纵横,我从未见到过她如此悲伤。大臣维克多跟在他女儿的棺木后,艰难地移动着脚步。外婆的眼泪一直流个不停,但是奇怪的是她没有哭声,也没有擦拭泪水,而是任由眼泪滴落下来。维克多也没有哭泣,但是却在颤抖。跟在他们身后的人,都低垂着头,使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孔。

    棺木放进准备好的洞穴中时,我看着自己手上的项链,不敢再看那两具棺木,就怕眼泪情不自禁。我已经是特斯得的王了,而根据特斯得历来的传统,一国之王是不被允许在人前落泪的。

    当仪式结束的时候,我听见朴娜向我走来的脚步声。她的脸孔憔悴枯黄,甚至还有一点湿。虽然她没有说话,但是我却感觉到了,她有无数的话想要对我说。

    我伸出双臂,外婆把我搂在了怀里。

    靠在她瘦弱的身体上,我听得见她的心跳声。那一声一声的轻响令我有一种犯罪感。虽然惊诧自己为何有那样的念头,但我还是毫不顾忌的往下想了。只是一瞬间的事,我想用刀剖开她的胸膛,用手将她的心脏捏在手心里,看看它是如何跳动的……

    我忽然推开朴娜,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淌下。

    朴娜静静地看着我,在她神秘莫测的眼睛里,有一种掺杂了温情与厌恶的复杂感情。仿佛洞察我的一切甚至我未知的一切,用着超越凡间的冷静一丝不漏的剖析着。

    知道吗,我的阿瑟王……

    我抬头看着她,在她微微震动的双唇中,吐出了令我动容的秘密。

    没有发生不代表不会发生,预知的事情也没有绝对。看到越多,说的越少。说的越少,想得越多。在你的眼中,我看见的都是杀戮……漫天血光,而你的肉身正在消亡。

    我的背脊上冷风凉丝丝的,朴娜已经不再看我,她的眼神停留在我缠在手上的项链。

    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会事?我握住外婆的肩膀,却无法接触到她的眼神。她不看我,她的眼神犹如飞驰的箭定在我的项链上,然后,与项链连成一体。

    我摇着她,大声地问“为什么”,却没有回答,我只看见一丝鲜血从她嘴角沁出,外婆的脸色如金。

    她将手指头按在了项链上,指头一接触到坠子便流出艳红的鲜血。她一边看着自己的指头流着血,一边幽幽地说:知道你的父王是怎么死的吗?他和丽莎一样,痛苦的死。浑身就想漏了的米袋一样,鲜血哗哗地流出了身体。他没能杀死你,只在你胸上留下了伤痕。他死的很恐怖,血液流出体外,这样的死就象是一种偿还,偿还我们特斯得家族的血债。就象此刻,看我的指头,正在和你的项链接吻呢!用我的血来告祭孤独的灵魂……不久你将看见我死在你的面前。

    啊?

    我惊声呼叫了起来。

    朴娜的表情一点也没有悲哀,相反十分安静。她的鲜血流到项链上,就被项链吸住,一滴也没有掉下来。我试图拿开她的手或是移开项链,但是她和它牢牢地接在了一起。鲜血正迅速从她的体内流失。

    怎么会这样?

    不远处,朴娜的侍女就象是没看见这里发生的事情一样,依旧恭顺地低垂着头。而我的侍卫也想傻瓜一样,不知在干什么。

    我环顾了四周,竟没有一个人关注他们的王。坟地上,有人送花,有人哭泣,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似乎没有人意识到我的存在。

    别看了!没有人会在意我们。

    朴娜轻声道,这里本就不是我们的国土。

    啊?我再次看着她的时候,她已经面如白纸。

    用血换来的代价需要用血来偿还。

    外婆,你在说什么啊?

    朴娜用另一只手搁在我的头上,低声说道:阿瑟,是你杀死了丽莎,杀死了父王!

    我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言语。温柔可人的丽莎,敬爱的父王,难道都死于我手吗?血液在我身体里冰凉冰凉,似乎停止了流动,脑子里仿佛有一根大刺贯穿着,神经麻痹。

    朴娜慢慢地靠到了我的肩上,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项链。我抱住她,她因失血过多而气力全无,在我耳边的说话变得非常微弱。

    用那把匕首……那把匕首……杀死项链啊!

    我颤颤地问道:

    是项链里的人吗?外婆的意识是杀死项链里的人吗?

    朴娜终于转过头看着我,怜悯的目光却象剑一样,插进我的双眼。我只觉得两束白光射进自己的眼睛里,原本强烈的惊惧惶恐,被压制了。我突然知晓,她要死了,她就要死了。我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明了,但是我确实知道,外婆就要死了。

    朴娜最后说道:

    这是我们……我们家族欠的血债……是借了……你的手讨回……也必得从你的……你的手结束。

    说完这句话后,外婆的眼睛凹陷,手指终于脱离了项链。一抹血随之荡到了空中。

    项链闪着妖艳的红光,突然之间我明白了,它为什么会那么美,那是用人的鲜血滋养的啊!

    外婆倒在了我的肩上,轻轻但又是重重的。我搂住她停止心跳的尸体,只想哭。

    风切切地吹着,不知是从什么地方飘过来一片红色的花瓣,引得我的心猛然抽搐。我撑到了最后,我没有哭。

  8

    独自一人,我去了瑙金小桥后的秘室。没有父王的同行,我有一点害怕。只是一两天的光景,所有的景物竟全部面目全非。穿过花园时,我看见所有的花朵全部凋谢,所有的草木都是病怏怏的。没有一个侍卫和宫女出现,天知道他们都跑哪里了。

    远看瑙金小桥下流的水竟是暗黑色的,散发着浓浓的刺鼻臭味;走近时,却发现原来不是黑色,而是深暗的红色,肮脏的红色。水里冒着泡泡,令我几乎怀疑如果掉下去会把身体融化掉。

    那棵大树枝叶尽落,光秃秃的,看来已经死了的样子。它周围的树木也是如此这般,一副凄惨的光景。

    我绕到了树的背后,这才发现,门已经没了!准确的说,门是掉进了秘室里了。

  有人来过了。下意识里我这样的想着。

  我猫着身子往里走。楼梯上粘乎乎的,定睛一看,那全是一滩一滩的鲜血。秘室的空气里飘着一股血腥味,我从怀中取出带来的玻璃罩的小油灯,点亮后,却发现楼梯底下,竟有一具侍卫的尸体。

    我的心开始“咣咣咣”的猛跳,父王曾经移动机关的地方已经毁坏。当踏上秘室的地上,举灯往里看时,我这才发现里面不止一具尸体。宽广的通道上,处处横尸。就象一个未经打扫的战场,血迹,人的手脚,什么都有。甚至还有几个贵族的尸体。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控制好自己的心情,小心翼翼地穿过他们,尽量不碰到他们。秘室就在不远处,然而这段路已经变得十分难走。远远可以看见,秘室的门大开着,还有一个侍卫倒在那里,他的胸口上插着一把刀,流出来的血已凝固。一不留神,我还是差点踩到一具死尸,手中的灯晃了晃,光线在秘室里忽暗了一阵。就在这片刻的黑暗中,我分明看见,秘室里闪出一道红光。就象是烟一样轻薄,却如流星一般滑过。

    我紧紧捏住手上油灯的柄,红光到了我眼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忽然悟到,刹那可以永恒,在我的眼中,刹那变作了永恒。所谓的眼中的刹那,无非是我注视的片刻,脑海里“唰”的深刻留念,然而正是这微不足道的留念,就是我的永恒。永恒的答案在我心中了然,换而言之,当被注视的瞬间,就是永恒,看着我的眼光,在我的脑海中回应,对方的一眼注视就是我脑海里永恒的记忆。

    油灯又稳稳地发散着柔和的光芒,我走到了秘室门口。那个倒在门上的侍卫忽然在我面前滑下了身子,“噗”一声,倒在地上,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走进了秘室。令我吃惊的是,秘室里面并没有成为我想象中的一片空旷,里面的珠宝依旧堆积着,唯一不同的是,原本闪亮璀璨的珠宝,现在却暗淡无光。

    约有两三分钟,我定定地站立在秘室里,脑子里空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想。眼神没有聚焦,似乎把视力藏到了眼眶后面,存进了脑子里。过了很久,才萌发了唯一的念头——项链。

    当“项链”这个词从脑海里浮现出来,我便回过了神。是的,我记得到这里来是干什么。我往秘室尽头的墙壁走去,寻找着那只盒子。我看见了它,但是即将伸手触摸到它的时候,我却害怕了。一种本能在我身体里警告着我:别碰它,阿瑟!

    这个念头发出的声音很强烈,以至于我觉得有点震耳欲聋。随着这个念头,我的眼前立刻出现了一场噩梦般的画面。侍卫和宫女们成群结队地走进了秘室,当他们辛辛苦苦的砸开了秘室的大门,欣喜若狂的看到了那么多的宝物,浩劫便接踵而来。他们得到的不是财富,而是死神的拥抱。当第一个人用双手碰到了珠宝时,他的神经即告失常,剩下唯一的念头便是独占这些财宝。当他拔出手中的刀,砍向同伴时,以死亡为最终目标的厮杀便宣告开始。凡是触摸到财宝的人,统统加入了战圈,彼此厮斗。刀口卷了就用拳头打,用牙齿咬,恨不得挖出对方的眼珠子和心肝。血光四溅,人们杀红了眼,所有直截的杀人方式在这里都一一出现,只要能夺去对方的生命,什么样的方法都可以……

    额头上流着汗,我用力打着自己的脸孔让情绪平静下来,油灯的光随着我的动作而摇晃。现实是满目疮痍的尸体陈列室,而我却不能碰任何一样东西。

    匕首就在伸手可及的盒子里,我该怎样才能拿到呢?迷茫中,盒子里似乎飘出了红雾,在秘室的空间里舞动摇曳。红色的雾状东西向我袭来,由于距离太近,我来不及后退,鼻子立刻嗅到了它的味道。

    不甜不香不苦不涩,接近于人身上发出的自然汗味。我只觉得面部,身体裸露在衣物外的部分,顷刻间,全被红雾笼罩。当红舞弥散后,我看见自己的双手镀上了一层红光,借着油灯的玻璃罩,我发现我的脸孔也一样,散发着红光。

    我的直觉告诉我,现在可以去触碰盒子了,打开盒子取出匕首的时候到了。

    我的食指先碰的盒子,然后一只手抓起了它。

  9

    在握住匕首的那一刻,我的心平静如无风的湖面,而湖水是我的忧伤。我哀愁地凝视它,黑色的套子黑色的柄。黑色……就象她的袍子,袍子落下后,是雪白的肌肤和震撼的美丽。然而我也知道这把匕首不一样,黑色的套子脱下后,将是灭绝的光芒和死寂的终结。

    我将匕首贴在脸庞上,闭上了眼睛。

    如同走在悬崖上,鸟瞰半空白云,心情是飞翔着的,随时等待坠落。而一旦坠落,即是万劫不复。

    我开始坠落。

    当神智清醒到足够理智镇定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四周是灰蒙蒙的,伸手可见十指,但是看不见其它的景物。空气是潮湿的,气温是极低。

    我移动的自己的脚步,脚底下不知踩到什么硬物,不时发出“咔咔”的声音,犹如骨头碎裂。我紧紧揣着怀里的匕首,担心它会突然消失。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和着脚下刺耳的碎裂声,越走脚越发软。

    灰色的气雾正在消散,依稀已经可以看见一些物体的轮廓。我可以判断脚下的东西颜色是白乎乎的,但又非纯白,是一种我说不清的白色。当它越来越清晰的时候,我的胃液上涌,鼻子发酸,呕吐的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我几乎站立不稳,当发现脚下踩得竟是一具具白骨,我用手捂住了嘴。

    在这片似曾相识的土地上,原本是玫瑰盛开的仙境,如今却是丑陋不堪。到处都是恐怖的白骨,和尸骨里蠕动着尸虫,不是一条条的而是一大团一大团的。

    当我白缎子的鞋子,踏到了一团滚出尸体的虫子后,我还是忍不住吐了起来。我吐出的胃酸透过我的指缝一落到了地上,一团虫子就滚了过去,贪婪地吞噬着我的脏物。

    这里已经没有玫瑰了,她会在吗?我自问着。而另一个声音也在问我,是希望她出现呢,还是但愿她永远不在我面前出现?

    我无法选择。很多问题的第一次答案和第二次答案都不一样,不到最后关头,是无法得悉自己究竟会如何选择。就象是左手或右手的问题,你是习惯于用左手搂着爱人呢还是右手?自然,越是简单的选择越不会被重视,而越是重要的选择,越是被重视得犹豫不决。

    我继续走着,随便走着,她出现也好,不出现也罢,我不敢想我会如何做。我捏着匕首的柄,继续走着。

    空气越来越稀薄,景物越来越污浊,渐渐的,天色已暗。无处可供我休息,停顿,我不能坐在尸骨上,更不能忍受虫子爬上我的躯体,尽管十分疲倦,我还是拖着步子一步步往没有终点的方向走去。

    这就象我的人生,踏在别人的尸骨上,岂能安享终年?没有什么停止,中断,生命只有死亡才能彻底解脱疲乏厌倦。如果停下脚步的话,不久就将加入这遍地白骨中去。

    她的音乐出现了,就象是我的死亡送葬曲。我苦笑了一下,安慰自己往好的地方想,权当她是我美丽的邂逅,人生必经的一段。但是,我并没有说服自己,而事实更是轻而易举的摧毁了我的幻想。

    她的音乐没有伤害我的耳膜,也没有刺痛我的心脏,然而她的出现却给了我致命的打击。她的样貌还是最大程度的吸引了我的视线,虽然隐约中我已对她产生了排斥感。

    依旧是一身黑袍,依旧是如此美貌绝伦,但是,朴娜临死前的声音回响在我耳畔,丽莎凄惨的死状浮现在我眼前,父王严肃的脸淡淡的亲情涌现出我的身体,叫我如何不痛恨她的绝世容貌?

    为什么长得如此妖娆,为什么苍白悲伤的叫我心动?即便是现在,我还是感到了自己对她的爱,情不自禁,我脑海里第一个念头竟是想吻上她的唇。

    我踩着尸骨,尸骨发出声声碎裂,她向我走来,眼中依旧带着忧伤。黑色的袍子被风吹拂,流动的空气中依然送来她的幽香。

    走到只剩一米的距离,我们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我凝视着她的眼,依然如此惹人怜爱。她向我伸出双臂,下意识我立刻伸出了自己的手。然后,我的手在半空中僵持。收回了手,我不能再沉迷下去,她的爱情已经叫我国破家亡。

    眼泪从她眼眶里滚滚而出。

    玫瑰丛已成了尸骨冢,而我的王子也不再爱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擦着眼泪,那样子,固然是娇艳无比,但我却越来越清醒。怀中揣着的匕首突然变得火烫火烫,烙着我的胸膛,以至于我不得不咬紧牙关,才能忍受。

    难道,这是你的一场梦,也是我的一场梦吗?

  我的指甲抠进了掌心,纵然是挥不去斩不断的激情,纵然失去后会叫我肝肠寸断,我也要结束这一切。这个念头一定,曾经的爱痴恋癫就象烈马一样,在我脑海里,奔驰地无影无踪。

  是梦,但是该结束了!

    我走向她,掏出怀中的匕首,缠在我手上的项链这时忽然发出一声悲鸣,我听见了她真正的哭声。

    你真的忍心杀我?

    她于泪中问我,犹如梨花带雨。因哭泣带来的粉白色脸庞,晶莹的泪珠,她的所有都是那么完美,然而她所有的只是外表。她的内心是什么,我从来都不了解,从来都不知道。我爱上了她,爱上了她绝世的容颜。

    我以为自己能帮她,解救她的悲哀,然而现在我才知晓,原来悲哀的人是我自己,我不过是从一种悲哀投身到另一种更深的悲哀罢了。

    我拔出了匕首,它的刀刃闪着耀眼的白光,当这光芒照到她的脸上,可以清楚的看见,光线底下,显露出的也是白骨。

    你已经死了,不在乎多死一次!

    她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惊慌失措,相反,她停止了哭泣。我举着匕首的手上,项链微弱地发着光。我突然明了,即便爱上的是一个虚象,但是曾付出的感情却踏踏实实的住进了自己的心。即便是痛恨她仇视她,无论如何现况的改变,那份爱却一直存在。

    再死一次吧,这一次,永远不要再醒来!

    我对她说这话的时候,才感觉到,自己的脸湿湿的。我早已泪流。

    匕首无声无息地插入她的胸膛,我曾经依靠过的温暖胸膛。没有热血喷出,她还原成一具白骨。项链的坠子“啪”一声掉在她身上,化为乌有。

    我的眼泪掉到了她的白骨上,掉到了这片不毛之地上,所有的一切都已终结,然而我却恋恋不舍。风声中,隐约传来她的声音,这不是你来的地方!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我苦笑着,但我已经来了,并且,永远也不想再走出去。这里虽然已经没有玫瑰丛和玫瑰雨,也没有她动人的脸孔,但是,它就是我的永恒。曾经相爱虽然如同镜花水月海市蜃楼,但是留在记忆里的却是永恒。那一刻,我们的确真心相爱。

    我用力将匕首捅入自己胸口,然后,拔了出来。艳红的鲜血喷了出来,我的眼泪在空中飞。

    灰色的天空突然变得明朗,脚下的遍地尸骨统统化为青烟,一阵雾散去,玫瑰从向我招手。我累了,默默地倒在地上,倒在她的身旁。她不再是一具尸骨,而是活生生的一个美人。她正在对我微笑。

    没有什么永远,她对我笑的那一刻才是我的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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